脱肛了

错症

江心树:

*切入点有点尖锐,但往后看吧 






 


1


 


我们院的神经内科一向不好约诊。那是个大雾天,黑色的口罩和过亮的顶灯把他的皮肤衬得惨白,我从一堆卷宗中仰起头,才惊讶地发现他年纪很小。那么,大约有些来头吧。




“请坐。一个人吗?”




他站在原地没有要坐的意思,指头玩着自己的尾戒,“外面有人等我。”




“不是你自己想来的吗?”




他的双腿略显紧张地往中间夹了一步,没有回答。




“既然你人都到了,那么你这次来应该是和那个要你来的人说好了。坐下打发时间吧,你想喝什么?”




“冰可。”




这个问题倒是很顺利。我走到屏风后,大声招了个护士让她买来。




“你认识我吗?”他忽然问。




我错愕地从屏风边斜过身,靠近他看了一眼。“我记性不好。”




“没事,没必要找借口,你不认识更好。”




“那…登记的不是你的真名?”




“应该。”




“你是公众人物?”




“算是吧。”




我还是继续招呼他坐,这回他坐了。




“你一直没让我摘口罩。”他接过可乐时说。




“喜欢被这么尊重吧。”我自作聪明地笑了一下,“现在看到了,你是帅的。”




他的嘴角立即泛起一种介于愉悦和鄙夷之间的暗笑,看起来有点自嘲。我当即就把自己的直觉问了出来,“你挂错号了吧?”




那个笑容,表情入微得很呐。




“是啊,我又没说我面瘫。”








 


 


 


 


2


 


我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不是开心的那种。这几年因为神经衰弱,我很少排诊,像今天,我就是推掉了一个老金主才见的他,我当时还和人家说,因为这个患者情况很急。




于是我问他为什么要来。




“我懒得拒绝他们。刚好我来这儿也可以偷个懒。看你有点不爽的样子,不然其实我们可以聊聊。”




我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子心思太细腻了,聪明地有点锐,但好像又藏掖着。我转念一想,约都约了,随遇而安吧。




“当然了,我很愿意和你聊啊,只是恐怕不能按预期地帮你。”




“没事,我没预期你帮我。你这环境挺好的,比较隔绝,我主要也就想偷个闲,要是有个不认识我的人听我说说话,就更好。”




“你是不是很忙啊?”




“嗯,忙。而且,除了睡着,我很少能放松精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好像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滑稽,“十二三岁吧。”




我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我十二三岁时,除了考试,体会不到多大压力。




“你为什么不能放松精神呢。”




“因为有人看着。”




“看来你很受关注。那在你亲人和好朋友面前也不能放松吗。”




“我说不能放松精神,也不是时时都很紧张。在熟悉的人面前倒没什么紧张的,但脑子里是有一根弦在。包括我一个人的时候,没睡着的时候,也会脑子里不停转我刚刚有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噢,如果是玩游戏啊看点搞笑视频什么的,就一下没那么多想法,但是也没那么多时间嘛。”




“嗯我明白,从十二三岁一直到现在吗,你看起来也有…”




“不是,我有一两个月不这样了。所以他们就把我叫来啊。”




我不太懂这逻辑,稍微皱了下眉,他显然看出来了,但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有点思忖不定地捏了捏自己的唇珠,然后又停了下来。




完全的静止,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到他再开口,可能隔了一分钟。




“算了,我直说吧。我是个艺人,不过你不用当我是什么小天才,就是长相和嗓子好点,刚好又机会和巧合,有人帮忙压一些资源到头上,好的坏的就试试吧,现在搞得头衔很多,我倒是不太消化。我刚才说我总是比较警觉嘛,所以一向还是灵活的,但一两个月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容易忽然就空白,然后表情就僵硬下来,除非是在镜头前我能够恢复,因为这是底线,其他的时候我就莫名地很抗拒去笑或者怎么怎么样。这还蛮影响我的,有的时候我明知道尴尬了,但是我就还是那样。”




他一股脑给了很多信息,以我的精神状态全神贯注地听,到最后头都有点发痛,我张了张口,开始组织语言,“那…我还是觉得,他们给你找错了医生。”




他猛吸了一口可乐,然后松开嘴,我看到吸管瘪成了一条线。




“因为我没告诉他们我不是不能,我只是不想。”


 








 


 


3




“医生,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下意识是否认,可是我一想这孩子敏感,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不喜欢他说的话。




“我有神经衰弱。”




“是嘛,神经衰弱是什么样子的。”他好奇到身体都明显前倾,“我这样下去会不会也得神经衰弱。”




“这有生理病因的,不是但凡疲劳紧张就会得神经衰弱,每个人都有经抗和不经抗的地方。”即便他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但是,在确诊之前都让病人保持安心,是我的原则。




“我理解像你们这个年纪的青少年,逮着个病都喜欢怀疑下自己有没有,你如果是去心理咨询师那儿,可能更加听一个像一个了。”




“你觉得我该去做心理咨询吗。”




我真的能被这男孩子的思维之迅速噎到。“你很聪明,我的脑子里已经在给你开转诊单了。”




“我不想做心理咨询。”




“可是我帮不了你。”




“我说了让你帮我吗,你们医生是不是有一种人格和老师一样,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我要帮助你。”




我有点哭笑不得,我以前有这毛病,带到生活中去,也算引起我神经衰弱的诱因之一,可是自从得了病,我可不再想操那么多心了。我主要还是,想快点解决问题。




“但你是付了钱的,不好意思让你耗在我这儿。”




“公司付的。我这么说吧,医生,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需要心理咨询,那我会很麻烦,因为我的表现关系着他们的口粮,他们很在意的。他们巴不得我永远健康开朗快乐,做一个太阳般的永动机。”




“所以你宁愿他们对你不顺的地方不了解,以免他们对你的过度关心反而影响你的日常心情。”




“对,所以待会你要给我开点药,说话让他们觉得我是有一个治疗周期就能好起来。这样他们就放松警惕。”




我的脖子像僵住一样,想摇头却纹丝不动,愣了几秒,却往下栽了一下。




他用眼神向我道了谢。




“我忽然觉得,我应该去认识你比较好,如果我们之后还要继续聊天的话。这几年我刻意地远离网络与媒体,对时下的流行完全不了解。”




“不用了吧,你不用认识我。被更多人认识,这是我十二三岁时才想的事情。自从红了之后,需要被更多人认识是我的工作惯性,但我自己的生活里,宁愿少点人认识我。你想啊,比如大热天我出门买个汽水,我是好不容易才有的个人时间,我希望谁都别搭理我,我也不想再和任何人保持虚礼,可是,如果这个时候超市老板认识我,随意问候我几句,我不好好回应也不像话吧。我这说的还是很平淡的例子,超市老板还好不是粉丝,他是很冷静的。”




“你应该没什么私生活吧。”




“嗯。私生活就算少,如果有界限,也能稍微好点。比太多人认识我更可怕的是,原本就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明星,很多事情就扭曲了。亲戚,本来就有些合得来有些很尴尬,自从我红了,捧得也很难看,酸得也很难看,都不自然,除了极个别还能保持真心,其他的站在你面前你会觉得好陌生,仿佛一大半的亲人关系都蒸发掉了。在学校吧,在学校的时间很多,我没法随时随地保持我做艺人的状态,于是就有人说我假,他不知道我只是想休息,气上来时,我真的会处于一种很极端的心理,就是我要搞砸这一切,老子就是要想怎样就怎样,做给你们看。我在学校长期处于想要把形象护到完美和想要爆发掉把自己丑化的两个极端之间,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我是接近我自己的。”




“在喜欢你的人面前吗?”




“应该说是,在我红起来之前,就是朋友并且一直没有改变的人。学校里现在很少有人可以平常心看待我,要么很喜欢我,要么很讨厌我,还有一种人,也不算喜欢也不讨厌,就是想观察我。我只能真正接近那些平常心看待我的人。比起别人讨厌我,我更防备倒是很多人喜欢我这件事。”




“为什么?”




“最开始我是享受的,但慢慢地我就迷失了。太多人喜欢我了,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是盲目。”




“如果你觉得喜欢你的人主要都是因为你的光环,会比没什么人喜欢更挫败吧。因为这会让你难以分辨自己的价值,不能再从别人的喜欢中获得对自我的认可了。”




他弓下背,双手插进头发里,叹气一样地说了句“对。”




“我跟我妈谈过,她说你不要把对自己的评价建立在别人对你的评价上,这我不是不知道,大人们都是这一套道理。但其实很难做到。我自己明白我是一个普通人,被太多人喜欢,我心里是虚的。然后大家对我的评价太形形色色了,因为上网,我又都能看见。有的时候我真的会反思自己,我真的看起来是这个样子吗?噢不对,原来我是那个样子吗?我自己的形象在我心里越来越模糊了。所以我很怕别人让我形容一下自己,我就让经纪人帮我想一个范围,无论谁问我都那么回答。”




我忽然握住我的咖啡杯,来帮助我纤弱的神经稳定下来,而他也慢慢地收了尾,我知道他还没有说完。他抬起头,我们对望了一下,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但是我却看得心里很荒凉,仿佛我是在战争的废墟里遇到那样一个眼神。




“你是个好孩子,但你…我知道和你说那些‘这是你必须承受的代价’很没意思,你肯定知道,你在尽力为自己负责任了。可是再多的理智和毅力也改变不了心里的感受。你确实需要找人谈心,如果你不愿意找专业人士,我是可以陪你的。不过我想问问,你的生活中,没有你可以倾诉这些的吗?”




“有啊,不过我不跟长辈说,噢你不一样,你跟我没什么关系,所以你不会教育我,比较平静地听,而不是一开始只听到了问题就沉浸在‘我要帮你解决问题’。然后我有一两个特别好的男生朋友,我可以和他们说,他们比较钝,其实不太能体会,但也比没有好。最…怎么说呢,其实还有一个人。”




 


 


 


 


4


 


“谁?”




“我的一个队友,我们是一路走过来的。他曾经是我最好的谈心对象,我说的他懂,也比我成熟一点,意志比我坚定一点。因为长期依赖他的强心剂,后来我都变得有点盲目,有时候无论他说什么,都能让我安心一点。”




“那后来怎么了呢。”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只是我的心理状况好像不知不觉变糟糕了,而他还是那样。也就是说,我垮了,他挺住了。那一下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是不一样的。他走上这条路,在前期试过很多次,失败过很多次,他已经经历过越挫越勇,现在成功了,没有人比他更珍惜了。可是我不一样,我是比较偶然的,虽然在红起来之前我也渴望红,但其实很多人都是这样,只是我刚好踏上了这条路,有人挺着我走到看到光明的那一天。我没法说服自己我是非这样不可的。”




“你还是忍不住想其他的可能性。”




“嗯。我其实,有蛮多不适应的地方。有些人觉得我付出我忍耐,是很值得的,但…还好吧,我性格懒散一点,如果成功地不舒服,和舒服地不成功,我可能宁愿选舒服。我和一个朋友讲过这样的话,他说,还不是因为你成功了,你就想要舒服了。我不知道怎么反驳,表面看起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其实我在没怎么成功之前也是比较贪图舒服的,所以我那个队友,对他还是队长,他就比较督促我。”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尽力维持下来了,你没有说我成功了得到好处了,我就不好好做了。”




“后来我也在进步,也许有吧,他们都这么说。但我心里知道,我很大程度不是因为自己的野心,而是要对得起自己现在所拥有的,我好像在还债。”




“你如果抱着还债的心态,而且这是其实你没有债,你自己认为自己还债,那…这有尽头吗,你什么时候才能觉得自己名副其实呢。如果你的声名还在不停地进步,你怎么追?”




“我不知道啊。所以我就觉得自己的心态越来越往回缩,不像队长,他看起来是享受的,他仍然在争取和开拓。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之间有矛盾,但那个事情其实不大,只是我们俩的相处模式幼稚一点,所以我们就在私底下杠着。这中间就有一个断层,我们缺乏交流,直到有一天我清醒过来一看,忽然发现不知不觉中我们俩的心态隔了好远,我一下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他仍然会关心我,而我就只能装作我很好,让他放心。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懦弱,我自己下决心我要默默地独自调整好,就可以站到他身边,他什么都不用知道。”




“你努力了,但是你没有做到。”




“而且好像越来越差了,我现在看他,觉得他离我好远,这才是最让我觉得…”




“孤独吗?”我问。




他的身子向后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但我知道此时我是不必辨别他的眼神的,这是他今天和我说这么多话里,最难过的时候。




我正想起身,坐到他身旁去,或许拍拍他的肩。这时候一个男人闯进来,说是不是差不多了,时间比想象得久,他们还有事。




他就赶紧从沙发上起来,戴上口罩,退到门边,背对着墙壁,可能还在稳定情绪。




男人催促我写方子,或者是告诉他回去要注意什么,我都照做了,然后说他下次还要来。




“为什么?他很忙的。”




这句话让我忽然大为光火,把钢笔往桌上一拍,“我要带他做练习,你们不想治好了吗?”




男人意识到刚才的话不妥,赶紧赔罪并说会尽快预约,就拉着他道谢然后准备出门。




“再见。”他回过头,眼睛笑了一下。






 


 


 


 


 


 


5


 


我失眠了大约一个星期,对于一个康复中的神经衰弱患者来说,这简直是六月飞雪。




一开始的几天,我不愿意承认我是受了那个孩子的影响,他本来与我毫无干系。但是直到第三天我都还在深夜里回想他对自己的坦诚时,我忽然也对自己坦诚了。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一个人在青春期时对自己的思考,尽管这种思考多少有点为难自己。




我都快忘记这种感觉了。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再和自己对谈。我的朋友也很少和我倾诉心事,常常是,一杯酒喝下去后,就告诉我,我把你约出来,想讲的都是些废话,没什么了,算了。三十岁之后我的事业走上高峰,我每隔几天整理一下邮箱时都要先删除无数个完全不想看的邮件,我多么希望那里面躺着一份措辞简单的、真真挚挚地谈谈自己或生活的信。从来没有过。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助理医师的电话,说那个男孩又预约了,是在深夜,如果影响我身体的话他可以直接转到那天值夜的陈医生,但我赶紧说,我接。




挂掉电话我确认了一下日期,离见面还有三天,我得抓紧时间准备一下。于是我大使淫威把我的多年损友强行约了出来,她在五年前转行做了心理咨询师。




日程满满的她在焦躁地听我说了开头后,大惊失色道:我天!你说的是王源吧!




我少女式无辜地眨眨眼,“也许吧。”




她一撸袖子,显然又要开始批判我的信息落后,我赶紧拦住她,让她说重点。




尽管那孩子希望我不要认识他,我还是在损友的领入后,回家慢慢地补看他有关的视频。视频里的他,比我看到的他,还要小。他仿佛走在孩子气和少年气之间,在我的面前,他展露了一个成熟与忧郁的极端。




看完几个必要的视频后,已经是夜里一点了,因为连日失眠的缘故,我一点困意都没有。于是我拿出笔记本,开始回忆白天里我那咨询师朋友说到的要点。




我记得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少年成名,不得意忘形,反而担心自己愧对所得,这太难得了,你要好好帮他调整,如果你觉得力不从心并且他也愿意,你就带他来找我。




一听到她要“抢人”,我不假思索就回扔一句“想都别想”,说完我们俩忽然会心一笑,那一刻我释怀了我为这个孩子失掉的睡眠。




大致理好思路后,我抬头一看,夏天里贪心的白天开始隐隐冒出天际,我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抱歉,赶紧爬上床阖了眼睛。




但我的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地回放着我在青春期到成年以前,这段她所称为的“自我认同克服角色混乱”的人格发展阶段里,曾经是通过哪些事情在确认着自己的本质和自己的价值。好像是有过努力的学习,看看自己能不能成功,来试探自己是否足够聪明,好像还喜欢过一个完全不敢靠近的男孩子,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克服自卑,一直隐瞒到青春的终结,隐瞒到再没有开口的必要。




我在青春期里的求索就是这么平常,可能谁都差不离是这样的故事。




他却不一样。他的成就感可能需要千万人的支持来确认,因为他已经站在了被凝视的窗口。他在最容易怀疑自己的时候还面临着无数不负责任的质疑。他承受了绝大多数同龄人所没有承受的,但要解决的困境却是所有青少年共同要面对的,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人的心理弹性,真的是一件特别值得琢磨的事情。




于是我也可以试着相信了,并不是当别人走着小斜坡而他却攀岩在高山悬崖,他就一定会比别人更危险。




 


 


 


 


6


 


第二次见面,我是到大门口去接他的。不知道是一天工作太累,还是刚卸完妆的缘故,他那原本令人艳羡的白嫩皮肤显出纸色,还隐约泛着点过敏的小红疹。他依旧带着黑色的口罩,只不过换了一个款式。我带他走内部通道,告诉他下次如果白天来就可以避开旁人,走到我诊室时,我找人买来的他喜欢吃的东西已经放了小半个茶几了。




“太多了吧。”他腼腆地站在沙发后,一点没有靠近食物的意思。




“你不用吃完啊,也不知道你现在想吃什么,就都买了,你随便就行。”




他很软乎地“噢”了一声,又说谢谢,坐下去正要拣几根,又停住了手。“我还是不吃了吧,这么晚了。”




“你很瘦啊。”




“我是怕明天脸肿,或者长痘痘,早上有行程。”




“这样啊,那我下次注意买更健康的。”他正要推辞,我赶紧伸手表示阻拦,“不用客气,你们交的费不亏待我。”




“说到这里的话,其实让您做了非本职的工作。可能还是我太不懂事了吧,没有管住自己的嘴。总之希望您千万保密。”




“千万不要说自己管不住嘴,也不要觉得自己不懂事,求助是强者的表现,知道吗?”




他点了点头。




“至于保密的话,我甚至可以和你签协议,只要你安心。不过有一个人希望你能愿意让她知道,她是我的好朋友,心理咨询师,你不愿意做咨询,但是我可能需要导师呀,心理咨询师的立身道德就是保密,这你可以放心。”




他应该很少“逼”别人答应他什么,看到我说得严肃认真,反倒露出些歉意。




我继续说,“还有一点要向你交代,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不好意思,我没忍住好奇心。”




他的脸上是真切地流露出一种失望的。他低下头,想了一小会,才小声地说,“算了,难免的。”


我害怕这会影响他对我的信任,想要赶快找点说辞平淡了这件事,他却冷不丁地问我,“那你觉得,你看到我了吗?”




我忽然被问住,愣在原地。我倒不是被他点醒了,而是在思考另一件事。




“你是不是希望自己做一个完全清澈的人。”




他皱了皱眉头,可能在思考我说“清澈”这个措辞,在表达什么,而后他又有些难过地扭过头,淡淡说道,“我不知道。”




“你现在的想法是可贵的,在你这个年纪,你们都希望把世界看得清楚点,人也都坦诚点,不要玩花样,自己也能,最好是十分之十地展现自己。一个灰色的世界多让人失望啊。可是你又做不到。但我希望你不要被自责蒙蔽了,以为自己在表演,没有,我看到的仍然是真实的你,只是可能偶尔有点勉强,有点妥协,这也是你的个性为你选择的方式。你是灵活的,这不叫假。”




他转过头,“是吗,这是我吗。”




“不,我不是在帮你照镜子,你不要立即接受我的评价,我只是在帮你擦掉镜子上的雾,现在你再看自己,你看到的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7


 


我一边说话,一边走近,准备把茶几上的零食收起来,免得白诱惑他。我看到他窝着身子,在静静地打量着自己的掌纹,眼睛有点湿润。




收拾好后我径自坐回去,打算保持沉默,直到他想够了,先开口。




“你知道吗,我这个星期又和他闹矛盾了。”他忽然这么说。




“队长吗?”




“嗯。”




“怎么了?”




“我觉得…他可能快要看破我了。那天我们在化妆间候场,也好不容易没有摄像机跟着要拍花絮,我们就横七竖八坐着,打发时间。他俩都在玩手机,我拿个小镜子在那儿照镜子,我还说了几句夸自己的话,他俩也就像平时一样不管我,或者不屑地笑一笑。隔了一会,他忽然站起来把我镜子抢过去摔了,然后指着我说,王源儿你现在是怎么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长得够好看。他说这句话我本来是想笑的。他又说,你为什么老是要不停地确认这件事,自信点好吗?”




他瘪了瘪嘴,看向我。




“然后呢。”我问。




“我觉得他把我搞得很尴尬,就也生气地一脚把镜子踩得稀碎,走出去了。后来就像以前一样呆着,只是下场之后我们也不太讲话,隔天他找了个段子来给我看,我就勉强跟着笑了下。一般这样我们就算和好了。”




“但你觉得他发现了。你还是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嗯。”




“你是无论如何都不想他知道你现在的心事吗?”




“我如果可以直接告诉他,就不来找你了。”




我仿佛被无意中扔了一句狠话,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作结论——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我于是换个话题,“你知道吗,我上个星期收到你们工作人员的短信,说你好一些了,来感谢我,要我继续上次的方法。是吗,你自己觉得呢,好一些了吗。”




“也许吧...毕竟我也不是有什么困难,我就是有点…”他的颌骨左右擦动着,憋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心结?”




“嗯。”




“既然是心结的话,是不是会有触发事件。一两个月前,发生了重要的事情吗?”




他的眼珠朝下滑来滑去,像是在努力回忆,后来停下了,嘴巴却紧紧抿着。




“嗯?”我轻轻地暗示他。




“我…失恋了…”




他的尾音听起来像是个问句,但我还是很吃惊。




“你们不是不能谈恋爱吗?”




“就…偷偷地啊,又不是他们说什么我就肯定听什么。而且谈恋爱不是件很方便的事情吗,一个短信‘我们在一起吧。’ ‘好啊。’这就算谈恋爱了啊。”他停顿了一下,“如果这算的话…”




“算不算得看你们俩实际情况吧。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说实话我又觉得也不太像那么回事。我们学校很多女孩子喜欢我啊,但我都没什么感觉。其中也有我们男生特别喜欢讨论的那几个,人确实挺好的,他们聊起来时我都不敢承认那些女孩子偷偷找我了,但其实他们基本能猜到,然后他们就好像很委屈似的来开我的玩笑,说什么‘凭什么都喜欢你,你还一个都看不上,你是不是冷血啊。’其实我真的有反思自己,你知道吧,拒绝别人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有的时候每拒绝一次,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




“嗯我明白,拒绝别人需要心理比较强大,你虽然也不弱,但你习惯于为别人着想。”




“反正后来我就真的看到一个不太一样的女生。是这样的,我在学校里也参加音乐培训,但我们那个老师知道我有专门的声乐老师,就不太管我。我有的时候好好唱,有的时候觉得很无聊,就随便应付一下,但我们是有考核的,基本上老师都比较给我面子。其实我自己觉得她这么做挺没意思的,有一次我是真的故意唱得差,看她还要不要看在我是明星的份上,结果她给的评价还是比我应得的好很多。然后那一次就有一个女生站出来反对我,我就觉得眼前一亮,我老是被别人追着夸,都要累死了,我好希望有人能批评批评我啊。虽然她也没有批评我吧,但我反正觉得挺难得的。这事过去之后我也没在意了,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她被人孤立了,好像还闹得很难看的样子,我就去找她了。我也没出面帮她什么,免得引起话题,是让我哥们帮我摆平的,但是我就开始和她聊天了,发现也挺聊得来。”




发现了他的幼稚,我是很开心的,不过我也很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想。尽管很多人喜欢他,但如果都被他理解为有些盲目或者是不够了解他才喜欢他,那他并不会因此感到开心,甚至他都开始觉得愧对这些喜欢了。可是这个女孩让他觉得是突破了他的光环看到他,那这个女孩如果也喜欢他,他是可以接受并消化这份喜欢的,这样的喜欢才会滋养他对自己的评价。




“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为什么分手了呢。”




“什么还不错啊。后来我才发现,她跟我在一起主要就是因为虚荣心,她还跟她的朋友大肆炫耀,还好我及时找她朋友说通了,这事才没被说出来。”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了。现在的小孩真的比我想象得要复杂。而且我一向非常不擅长安慰情伤,或者这也不算情伤吧。我也被人欺骗背叛过,至今都有些介怀,我没资格劝他什么。但我想,可能是从那一刻起,他更加对他的身份感到无奈和失望了。他能走近很多人,很多人也仿佛走近了他,但其实,谁都无法真正地走进。可能是从那时候起,每一个不算发自内心的笑容,都会让他感到忽然的悲哀,所以,就变得不再自然了。




我可能理解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办。这个来错了的“病人”,让我感到空前的无力,生理上的,症状对应诊断,诊断对应诊疗办法,我基本没遇到过完全束手无策的的案例。可是现在我面对的是一个男孩子,我得通过和他说很多话才能趋于了解他,而且我还不知道哪些他尚未提及的事情才是更重要的。即便我了解了,我也不知道该把他往哪个方向引,很担心自己是错的。他站在一个高耸的海角上,扑身的暴风还带来苦咸的雨点,举目四望,他看到的是一片漆黑,可我看到的,又何尝不是一片漆黑。








 


 


 


8




从大学时代起,我就非常受不了她用咖啡勺敲杯子的习惯。




我正要表示不满,她停了下来,把我招近,小声说,“说实话,我觉得有抑郁症的倾向。”




我感觉仿佛我脑子里的一个警铃被拨响了。“不是抑郁症,我觉得不是。”




“我没说确诊抑郁症,毕竟现在信息还算有限,我是说倾向。你看,他还刚好感情上受骗了,这是个刺激事件…”




“可是这女孩对他并不是很重要,他没有倾注什么感情。”我赶紧反驳道。




“你听我把话说完不行吗。其实你第一次和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你看啊,他年纪小成就大,按说他能从中获得很大的满足感,但是他现在渐渐失去这种满足感了。他还有一种不恰当的羞愧感,这是最危险的,一旦我们对自己的生命感到羞愧,到一定的程度就会想要结束它,所以千万要帮他克服这种羞愧,不能让他发展成对自身价值更本质的质疑。”




“嗯,这个我同意。”




“他的工作对他有很高的社交要求吧,但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他毕竟只有这么大,再加上他又是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的个性为主,很容易消化不了,他不得不带上社交面具,这会让他慢慢地开始憎恨自己必须按照别人的期待来生活。他跟别人呆在一起的时候,在消耗他的心理能量。他现在想躲起来,一个超市老板都能给他压力,你想想一个超市老板有什么大不了的,这说明人际交往给他的负累已经超过了阈值,他之所以笑不出来了,就是因为他在并不想笑的时候笑得太多了!”




她的话听得我有点心惊肉跳。我想起,曾经我在二十出头的时候,离开大学校园,高不成低不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了“我到底能做什么,我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以后还能怎么样,人生不会一直痛苦下去吗”的各种诘问和自我发难中。每天早上我无法起床,每天深夜我不甘睡去。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一个关心的电话都能激起我的愤怒,因为好像人人都有他的生活,而我只有我和我的没落。




“你怎么了,又头痛了?”




我把双手抵紧自己的眉骨,大拇指揉着太阳穴,看上去是在缓解头痛,但其实我是在稳定自己颤抖的眼球,想把那股奇怪的泪意顺下去。她在我的耳边说着什么,大约是让我谈谈自己,我听不太清楚,只是不停摇头,隔了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别问我了,继续说他吧。”




“我没太多要说的了,之后想到了再告诉你吧,我的中心思想就是你不要太乐观了,咨询师的乐观对病人是不利的,可能他暴露了一个问题,由于你的害怕解剖,就被糊弄过去了,最终深渊还在那儿,他却不知道那儿危险,说不定哪天他就会彻底掉下去。”




“我不是咨询师,他也不是病人。我只是希望他好起来,我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自己很难受。我可能没有你专业,但我也不喜欢你们专业人士听到什么信息都会赶紧匹配一下症状,就好像我自己也看病,同样是描述一个情况,说给一般人,一般人想的是可能不太舒服,说给我,我就要马上把它和症状作联结,考虑出这是什么病。从点到点,连一根直线是最快的,但我却不知道这中途我可能错过了多少。”




“你这就形而上了。”




“那我具体一点。你前面说的我也同意,可是我还是坚持他离抑郁症还有一定距离。他现在还有他的兴趣,他爱玩游戏,玩游戏能帮助他调节心情,他还在学习写歌,虽然开始这件事的动力可能源于他对自己能力的不知足,但不管怎样我们都知道开始学习一件自己想学的事情的那种感觉,一点点小进步都会很开心。他有这些,我觉得是可以拉住他的,你们诊断抑郁症不是有一个很重要的考虑因素就是是否对任何事物都失去兴趣并且达到一定时间嘛,他没有失去兴趣啊,噢对了,他还爱吃呢。”




她听我说“爱吃”,忍俊不禁地笑了,“好吧,我承认你说的诊断标准是没错的,您自己是个病躯,还下功夫了哈。可是我总觉得吧,你有一种把他的情况往好处设想的倾向,就像他和你说你在视频里看到的不是他,你马上就把他的这种表达堵回去了,其实这是不对的,你应该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想到的可能不是你以为那种‘假’,而是他们这种很会让别人开心的人都可能有的阴影,就是觉得自己的生活是被一劈为二的,一种是别人能看见的,一种是自己才看见的。你知道很多伟大的喜剧演员终生深受抑郁症困扰吗,越是会逗别人笑的人,自己心里越痛苦。”




“可是我看他的那些花絮视频,他在私底下也没那么不快乐。”




“拜托,您都中老年人了,还把人家一个娱乐公司制作好并公开的视频来等于他的私下状态啊。”




“不是,我知道那些视频不会让我看另一部分,可是在我所看的这一部分,我能观察他的细微表情,他身边有和他关系紧密的人,他在那几个人面前流露出的是真正的快乐。噢,我明白了,我还是要从这一点入手,我不能放任他远离他最重要的人际支撑。只要他能平稳度过这段自我认同混乱的时期,而且他比较早熟可能可以提前几年,那就没多大问题了。我想清楚了,我要走了。”




我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不是中老年人,你才中老年人。这么多年过去,虽然我的脸老了,身体老了,但是我的心里,还存在着当年那个小女孩。你想想他为了让自己好起来,在一个完全不对路的医生前袒露心事,这是孤注一掷的心酸,但更是因为他心里有一股强大和勇敢在驱使着他。所以你错了。我不是盲目的乐观,我是相信青少年的力量。”




说完,我一甩衣袖就走了,我的话可能一下子听起来有点正经八百,好像在进行什么诗朗诵,但我是真的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心气。生活过得越来越日复一日,太少遇到一件事情让我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被重新掘了一遍土,这样一件事情可能不是我自己的事情,可能不是事关天下的事情,但只要是一件我觉得一定要相信的事情,就够了。




支撑我的相信的是,我看到,他并不是没有经历过历练,他只是暂时忘记了。但一个人的性格是只会被埋藏不会被扭转的,他曾经那么坚韧开朗,他没那么容易被打败。










 


 


9




上次也是因为时间的原因,结束得匆匆,刚好掩盖了我的窘迫,可他真的是一个很宽容的男孩子,他没有因为我的不专业就轻视和我的会面,还是准时又恭敬地坐到了我的对面。




一番开场之后,我试探地问他,“你想过自杀这件事吗?”




他显然被这个问题吓到了,尴尬地笑了一下。尽管我不认为他有抑郁的倾向,但万一是我错了呢,我还是要确保他是没有危险的。“没关系,你按实际情况说一下就可以了。”




“没有仔细地想过。只是曾经在很低落的时候,过马路时会忽然有种被撞死的渴望,但我的身体和大脑是受控的。死对于我来说还是有点恐怖的,之前我们去一个高楼天台上拍戏,我们一个队友就开玩笑说,这么高很适合跳楼。我当时就被这句话吓一跳,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可怕。”




“所以你还是惜命的。”




“嗯。”




“那你平时除了打篮球之外,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忙碌允许你有多少时间打篮球,你会有节律地运动吗?”




“之前家里刚买跑步机的时候,一时兴起会天天跑一跑,后来不稀罕了,加上忙啊懒啊,就没有坚持。”




“你可以考虑坚持一下的,运动会让你的大脑分泌快乐的激素。”




他很积极地点了点头,看起来运动对他来说不是需要克服的事情,这又是一个好消息。我又问他失不失眠,胃口好不好,他都没有多大的问题,我就基本放心了。




“医生,你今天的问题比较奇怪,你在担心我生病吗?”




在他的面前,我是打定主意保持绝对诚实了。“是啊,担心了一下,但是我发现你是健康的。”




“噢,那就好。”




我搬了个椅子,坐得离他近一点,才开始我今天准备和他聊的正题。“我问你一个小问题好吗?你之前说你走上现在这条路有一点偶然性,只是有人挺着走到看见光明的那一天。你说的‘有人’,指的是谁?”




他挑了挑眉头,眼神有点飘忽,“不止一个人啊,很多工作人员都帮了我们很大忙。”




“我们?”




他哽了一下,然后,仿佛索性宣称出来似的地更大声音说出来,“我和王俊凯。”




“所以你说的主要是他对吗?”




“嗯。”




“还挺难得噢,我记得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男同学们只知道互相竞争和嫌弃,虽然是很单纯的那一种,但就是不会好好相处。”




他笑了,满脸的回忆,“我们以前也互相竞争和嫌弃啊,但没有很认真啦,他和我不太一样,不懂迁就人,尤其是再小一点的时候。反正他就是凭着自己的心情和想法来,也没办法说和谁马上熟起来,喜欢就喜欢,尴尬就尴尬,他也不管。所以其实有一段时间我觉得他蛮自私的,但过了那个阶段后,他变了很多,我就忽然发现,其实他的状态我还蛮羡慕的,自己也活爽了,别人也顾到了。因为他自己不计较,你再跟他计较就好像自己没气度,他那里也没有‘我要记一笔’这一说,他都是立刻马上解决。”




“听起来,你对他的评价蛮高的。”




他斜着嘟起了嘴,“那还不是因为他以前老是逼我夸他,我都习惯了。”




“他逼你你就听他的噢。”我的语气听起来好像在调侃他。




“没有啦,也是因为我们关系好。其实我们男生之间是你说的那样,鸡毛蒜皮的事情说不定也可以杠一杠,有的时候可能没那么在乎,但就是想牛一下啊。所以我还是会碰到看不惯的男生,那我也不客气。怎么样,是不是和你想象得不太一样?我也会很大脾气的,也有心狠的时候。”




“没有啊。”我笑着说,“我很开心的。你不就是没牛够吗。”




他噗嗤一笑,我也跟着他笑开了。“你知道吗,其实像你们这样,年纪轻轻跑出来唱歌,我所能想到的弊端不是所谓的没有好好读书,而是你们处在意气风发的正当头,血气方刚是你们这几年该有的样子,我担心出于名声的考虑和大人的世界会挫了你们的锐气。”




“还好。”他笑着说,“我有人可以打。”




他应该明白,我说的不只是他找人比比拳头,但他愿意避重就轻的话,那就算了吧,我于是还是和他谈王俊凯的事情。




“那后来你们为什么不那么亲近了呢,只是因为你发现自己状态不好吗?”




“唔…我想想啊。”他双手食指架着鼻梁,很认真地想着。我觉得他心里是清楚的,他只是在考虑如何形容。




“首先我可能要讲一下吧,我之前说的不是我们俩关系变差了,我们还是挺能玩得来的,只是不会像以前那么交心了。如果我有什么不开心的,生气的,以前我就随有随倒地就跟他说了,后来我就会控制我自己,自己消化掉。”




“为什么选择不和他说了呢。”




“长大了吧,能管理一下自己的情绪,再说了,他也不和我说啊,他老是自己躲在一边听听歌,摇头晃脑自己沉浸一下就完了,他可能只有对着歌才哭吧。”




“这样啊,那说不定他的心事比你还重,只是他扛着,不让你知道。就像你扛着,不让他知道一样。你觉得自己垮了而他挺住了这一点,可能是站不住脚的,你得了解他才知道。”




“也许吧。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始啊。如果说正常地做队友做朋友,我们还是很好的,但如果说要进一步回到以前无话不谈的阶段,真的会…尴尬吧。好像那个时期已经过去了。”




“那个时期?”




“就好像是,以前我听谁说过,小朋友之间就可以各种玩得很亲,心里面藏不住事,没有什么不能告诉对方的想法,进入青春期之后,就会想更多一点,有一些要避嫌的事情。”




听到这儿,我忽然冒出了些新的灵感。




“避嫌…我所知道的这难道不是男生和女生进入青春期之后会发生的事情吗?你们男生和男生之间也会这样?有什么好避嫌的?”




他仿佛一只被人轻拉住尾巴的小狗,后背软软地扭动一下,又侧低下头,小声地说,“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我们啊。”




“呃,确实啊。”




“就是…很多人都觉得我们俩是彼此喜欢的。”我正被惊讶得要张嘴,他抬起头来,“等等,你不会也像有些长辈一样…?”




“没有没有。”我赶紧解释,“虽然我不了解啊说实话,但你看咱们能谈到现在,我的观念还是很适应你们年青人的。”




“嗯,也是。”




“所以,其实呢?”




“其实啊,我也不知道。”




“你们一直没有管这个事情吗?”




“基本…没有。怎么管啊,我们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得真尴尬了以后怎么相处?”




“可是,现在不是也有点尴尬着吗?”




“是,有点,但是还在可以无视的程度啊。其实我俩再小一点的时候基本不在意这个的,你们说我们关系好呗,没事儿啊我们确实关系好啊,尤其是王俊凯,他更加无所谓。但可能真的是青春期吧,后来就确实会尴尬。”




“唔,青春期了,情欲发展起来了,懂得这些事了。”




他一听我这话,非常无语地抹了把头发,直勾到后脑勺。“你们大人说话就是直接噢。”




“哈哈哈哈…”我报赧地笑笑,“不好意思啊。”




他摆了摆手,宽谅了我。“反正我就能不提尽量不提,他也是这样的态度吧。不过他逗过我,比如有一次我们演出,台下有一个巨型的灯牌,我其实有心理准备的,我知道会看到我们俩的名字出现在好多好多灯光里,但那个真的超大,不过也还好吧,有点不好意思就当没看到呗。可是他下台之后,就故意说,诶你刚才看到没有,台下有一个超大的灯牌,说我俩…他还没说完,我就瞪了他一眼然后走了。”




我忽然觉得他开始跟我讲生动的故事了,不同于他之前那么沉重的心事,他现在和我说的,就像是普通年青人之间那些有趣的试探和博弈。




“你是不是那一下怂了,所以你赶紧走了。”




他瘪了瘪嘴,“你要这么说也可以吧。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我可以问吗,你喜欢他吗?”




他咂了一下嘴,倒是比我想象中更爽快地答道,“你这个问题就难了,说实话我是真不知道。我没觉得我非要想清楚这个问题,可能也是因为不想去想。想想都觉得别扭啊。而且什么样就算喜欢,我如果问你这个问题,你能够给一个正确的答案吗,我去网上搜过,无数人都在问这个问题,大家都想知道,没几个真的想通。”




“嗯,也是。”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而且如果保持不清不楚的状态,更让他觉得舒服,我也没必要引着他寻根究底。




“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啊,我自己想那么多有什么用。”




就好像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觉得这孩子好可爱,立即接道,“如果你不喜欢他,你管他喜不喜欢你?又怎么会存在你多想这回事呢?”




他瞬间就愣住了,然后眼睛慢慢往上抬,看向我,有点怯怯的,仿佛一只被拉出来见人的小动物,“是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啊。”




“我也不知道啊。”




“这个问题是不是很难想清楚。”




“超难。”




“那如果不想太多呢,直接去做呢。有的时候我们就是边做才一边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啊,站在原地就能确定的未来太少了。”




“不是,这件事情不行。”他悲伤地摇着头,“即便两个人都很坚定,还需要勇气才能走下去,我没办法一个人站在起点,就拿出可以走完全世界的胆气。你可以觉得我不够有种,但没办法,我就是不行。”




“不会啊。”我焦急得双脚往前移了一大步,“我哪里能嘲笑你,我初中的时候喜欢一个男生,憋到现在都还没说呢。”




“是吧…是吧…就是这样。”他喃喃地说,鼻子越皱越高,每一处五官都在帮忙忍住眼泪。




“别忍了,没关系的。”




他渐渐地缩下身子,蜷进沙发里,才停下了因为过度克制泪水而引起的轻微抽搐,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像心里被打翻了一江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陪他一起哭。




可是他却没有哭,他眨着通红的眼睛,到最后还在倔强地说,“我可以挺下去,我干嘛非要说,他王俊凯不也胆子小脸皮薄吗。”


 










 


10




我站在沙发和我的座位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没有想到会惹得他伤心成这样,我没有想到原来是因为爱情。




“我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啊。”想了很久之后,我蹲到他面前,“只是我自己觉得吧,可以顺其自然的,你不用逼自己,也不用对他失望,你们在一起,以哪种方式不是在一起呢。”




“我会…不甘心啊。”他带着哭腔说。“好吧,其实我不是没好好想过,我以前想过太多了,把我都想累了,想完之后拿不出行动,我才觉得,想又有什么用呢。顺其自然,是吧,我们都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吧,因为两个人已经靠得很拢了,反而不会有那种一定要突破什么去在一起的动力,现在已经不错了,想东想西干什么呢,搞砸了怎么办?”




“我明白。”我静静地看着他,“这就像,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如果那个人是隔壁班的,他会因为想走近他而尽快表白,可如果那个人就是他的同桌,他可能一憋就能憋几年。”




“嗯。我喜欢这个比喻。”他说着说着想要坐起来,我就去扶他。我知道我无法给他开出一张令牌,说,你就去表白吧。我只希望无论他是怎么做的,他都能够度过他的心坎,不管是这件事,还是之前说的那些事。或者,无法完全度过的话,也不要把他逼得太紧,谁不是躺在荆棘里生活呢,但是要穿好衣服,别太痛。




“王源啊。”这是我第一次叫他。




“嗯?”




“你想不想,去大叫一下。”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我终于看到视频里他那在灯光底下会熠熠发光的眼珠,也在这并不明亮的晚上,亮起来了。




“我们医院的顶楼视角还蛮好的,也没有人会发现。”




“我想去南滨路。”他说。“我们以前经常去那里骑单车,是我说,那里的景色可以放松心情,他就会陪我去。”




“不过…今天我不是和他们说好会送你上出租他们就没来嘛,我不是很有经验噢如果要保护你不被发现的话,我会尽量给你望风,你没问题吗?”




“我没问题啊。如果怕这怕那,我去喊的意义在哪。”




“好。就是要这样。”




当我们到了南滨路的时候,我竟然一下就发现了,他来喊的意义在哪儿。隔着被灯影染坏了的烟云,我看到远处站着一个人,静静地靠在栏杆上,口罩带得松松散散,呆呆地望着江面,那是王俊凯。




我赶紧把王源引到另一个方向,免得他发现了王俊凯。




一开始,他还放不开,只是咕噜咕噜地在嘴边‘啊’两声,像练声一样。我就不停跟他说,现在周围没一个人呢,你想喊什么就喊啊,机会难得。慢慢地,他开始放开自己的嗓子,再后来,他的声音应该喊得整个江面都有呼应。




我就朝那个方向看去,果然,那个身影在犹犹豫豫地往这边走过来。




我激动地手都在颤抖,划亮了手机,发现之前在播放的歌曲还停留在主页面上,于是我点开了那首歌,退得离他远一点,开始默默地听歌,等着那个人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旁。




他却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或许是听到了,我在放的是他们以前唱过的《洋葱》。




他若有所思地伏在栏杆上,仿佛他已经喊够了。空气里只剩下他们青涩又动情的歌声,我赶紧看向远处,那个身影停了下来,开始往回走。我焦急地浑身不安,我知道自己身为外人不方便站出来,可是…




“王俊凯!”




他忽地一声大喊令我差点站不稳。




“你!”




他只喊出一个字,他仿佛想要骂王俊凯什么,但他只说一个字。




那个身影又立即折返,还打开了手机的电筒,但太远了,应该看不清。




“王俊凯!”他痛苦地大叫着,我无法理解这一句里有多么重的情绪。他们之间有那么多故事,我哪里知道,我怎么明白得了。




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曾经的他在唱着。




“王俊凯!”现在他在痛心地喊。




忽然那个身影飞奔了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




“王俊凯!”他像是要拼尽全力喊出这最后一句,过于使劲的后坐力让他瘫倒在栏杆上,他还不忘狠狠地踢了一脚,当他正要蹲下身去哭,却突然意识到有人在向他跑过来。




他只抬起头看了一眼,就风雷一般旋起了身体,赶紧往反方向奔逃。




这样的相遇对他来说刺激太大了,他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慌不择路,只为躲开王俊凯。




可是他来不及了,他们的距离已经不够他逃开了。王俊凯冲到他的背后,牢牢地抱住了他。




这一下,就有了答案。




他还在王俊凯的怀里挣扎着,却拗不过王俊凯把他的头拢进自己的怀里,他们都刚刚从加速度里骤然而止,根本站不住脚,却摇摇晃晃地抱在一起。王俊凯把他带到栏杆边,让他靠着栏杆,俩人才平静了下来。




王俊凯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他只是不停地抽噎着,好像根本缓不过劲来,但是那些话,他应该一句都不会漏下。




我躲在树影里,还在左右看着有没有人靠近,过了一会,他和王俊凯分开了,他走在前面,朝我这边走过来。




王俊凯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在看着,立即拔步上前拦在我和王源之间。




“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他很警觉地看着我。我见过他无比富于感染力的笑容,也见过他气势十足的样子,但他现在站在我眼前质问我,比我想象中还要凶。




可能,保护者都是这样的吧。




“我是王源的医生,我带他过来的,没什么事,我可以走了。”




“医生?”他转过头去,“你怎么了?”




“没什么,回去再解释吧。你对人医生太凶了,道个歉吧。”王源的手拽住他的衣角,却被他一下子剥下来攥在手心里,王源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手,发现抽不开,就偷偷地露出了笑意。




王俊凯还是停留在警觉中,打量着我的面孔转过了身子,往回走,刚踏出了两步,却忽然停下来,僵硬地弓了一下背,“不好意思啊。”




别扭的话出口后,他还顿了两秒,忽然露出了很少年的乖巧的微笑。




“王…俊凯…”我非常不顺口地叫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叫这个名字,“你可以等一等吗,我有几句话对你说,关于王源的。”




他疑惑地走近。我也不多招呼,直接开门见山地说,“我不知道他会向你交代到什么程度,他很怕你担心的。你要知道他现在心理压力很大,你应该好好地陪陪他,和他说说心里话。你们太忙了,不要忙得没空停下来面对自己的内心。我个人有一个建议,你们不如一起看看你们最开始一起走过的路,付出的努力,不要当黑历史看,是认认真真地回顾一下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你们现在走得太快了,以至于他一时忘记了自己也是努力、踏实地才走到今天,他要学会赞美自己的付出,而不是只往前看,不往后看,那样他会感觉自己的成功不踏实,他现在在质疑自己,看不清楚自己的价值,也许你也有这样的感受,不管怎样,陪着他度过这段时间吧。他和我说,是你挺着他走到了看见光明的那一天,所以我相信,也是你,可以成为他的支柱,让他走过现在的黑暗。”




王俊凯有些意外地听完了我的话,表情很复杂,回头看了看他,再看了看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在网上看到你说,虽然人生没有绝对,但你始终相信有水一般透彻纯净的标准存在,其实,他就有点像这样的人呐,所以他现在才会很痛苦。你们一起加油,说不定真的能做到呢,曾经你们是不一样的小孩,今后长大了,也能是不一样的成年人。你们费尽辛苦,不是为了回到人人都有的无奈,无奈会有,不要认栽。”




“好。谢谢你。”




他答应的那一句,声音很坚定。




再后来,我站在南滨公园的观景平台上,看见他们坐在台阶里,王源躺在王俊凯的腿上,自己的腿高高地架在台阶的另一头,王俊凯时不时地低下头,凑紧他说话,他们看起来那么开心。看起来,也不打算马上回去。




我却要回去了。离开之前,我到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超市,买了一顶帐篷和一罐驱虫器,放到他们回去必经的路上。如果他们想要的话,这片星空也应该留给他们,让他们明天能在彼此身边醒来,看到日出。




最后一次告别那两个快乐地交错在一起的身影,我忽然想起来村上春树的一句话,谁真的那么喜欢孤独呢,我们只是害怕失望而已。




孤独惯了的我,可能也只有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感到,孤独可能是有错的。




但我却更想道歉。我为我的孤独,向曾经一时冲动的爱情道歉。我为我的自尊,向掩藏了一生的爱情道歉。










 


 


 


半年之后,我又见到了他。




因为那天一走我就想起来,有一句很重要的话我忘记对他说了,可是我之前执意不要和他交换联系方式,这是我的咨询师朋友教我的,所以我也联系不上他。没办法,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充当一次粉丝,坐在他们的演出现场,忍受那些狂叫爆裂我的神经。




演出结束后,我通过保安找到了曾经带他来过的工作人员,又在工作人员的引见下,见到了正在匆匆收场的他。




他见到我很意外,以为我不会参加这样的活动,我就直接告诉他,我是有一句话想和他说说而已。




“什么?”他问。




“你之前不是想要那种越过了你的光环的喜欢吗,其实,他就在你身边啊。”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的道具堆里走出来,抱住他的肩膀。




“他现在知道了。”




“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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