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肛了

The Double

这是我看过最好好的ky文

吧唧:

此文脱离现实设定,AU平行世界,AUAUAU,重要的事说三遍,仅代入人设,不要将文中形象代入现实中凯源。




双重人格,红白玫瑰设定,HE,但是你首先不要站错C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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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人终生不愈的精神疾病。


 


 


【第一章】


 


“介绍个病人给你。”


 


王俊凯慢吞吞的合上眼前的大部头资料:“我希望你还记得,我是个连心理咨询师执照都没拿到手的大二学生……”


 


对面的学长看起来眉飞色舞,对他颇为自信:“就是冲着你吓死人的专业课成绩来的!”


 


“……还有,这里是图书馆,希望你音量放低。”王俊凯不动声色的补完下半句。


 


学长四下看了一眼,果然放轻了声音:“帮帮忙,我们篮球社学弟,大一新生,才来学校没多久。”


 


王俊凯一只胳膊抵着桌子,手掌撑着头,指尖还夹着笔,看起来有种兴致缺缺的傲慢:“学校心理咨询室就是干这个的,什么失恋啊,网瘾啊,打游戏把生活费输光了想自杀这种事,去找他们聊。我不熟悉这业务范围。”


 


“心理咨询室不就是你们心理系学生去义务实习的么?”


 


王俊凯打了个哈欠:“是啊,去年就叫我来着,我婉拒。”


 


“是啊!你都不在,我也信不过别人,你们这一届,不对,往上数,谁有你专业精通。把你扔一堆精神病里,你保准能训练出一批神智清醒纪律严明的部队来。大一的时候救了你们班车祸后PTSD的姑娘,人家情人节摆一圈蜡烛哭着喊着要嫁给你的经典事例,我景仰到现在。”


 


“显然没治好,PTSD没了,臆想又出来了。”


 


学长也跟着笑:“不扯这些。这回你真得帮我这个忙,这个学弟是真的有病。”


 


“有病去医院啊。”王俊凯诧异的看着他。


 


“他就是……不知道自己有病。哎呀你看看他就知道了。”在图书馆里说话声音本来就轻,学长说到这里,刻意放缓了速度,听起来简直诡异。


 


于是王俊凯正襟危坐:“叫什么名字?”


 


“马思远。”


 


 


“就是他。”


 


学长带着王俊凯站在篮球场边,远远伸手指给他看。王俊凯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过去,就瞄准一个纤弱高挑的少年,白皙,手脚都修长,在篮球场蹦蹦跳跳的,特别年轻。一看就是新生,身上还有着尚未褪去的少年气,身量骨架都像刚刚发育好的,但是看起来很健康,也很活泼,跟着抢篮板毫不示弱,一个纵身跳起来,身体几乎是一道优雅而锐利的直线。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怎么看,怎么和“有病”搭不上关系的好少年。


 


篮球滴溜溜滚到场边,他扬扬手打了声招呼就跑过来捡,看到了认识的学长一下笑开,说了声嗨,然后转头看到站在旁边的王俊凯,估摸着可能也是学长,礼貌的点点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王俊凯感觉所有血液迫不及待的往心脏涌去,他的指尖甚至都开始微微发麻。


 


我喜欢他。


 


王俊凯十分肯定的告诉自己。


 


马思远有一双太漂亮的眼睛,像杏子,滚圆清亮,眼尾上挑的弧度又带着不经心的风流,睫毛不太长,但浓的像一笔墨,深深勾在眼睑上,一开一合之间,像秋水泛波。鼻梁如远山,唇色又似三月桃花染成,笑起来,尤其生动。


 


王俊凯十分清楚,一见钟情不过是人们的感官被对方姣好的外貌吸引的过程,但是这个人,符合他对美的最高幻想。


 


对,王俊凯的喜欢,就是最普遍的那种。他是双性恋,青春期刚醒悟这个事实,没有人会教他这件事的对错,吓得去查阅各种书籍,差点被误导成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又去研究各种心理学的书,深深的为他后来选择的专业铺垫了扎实的理论基础。过了几年倒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男朋友女朋友都试着交过,无疾而终。就在他以为其实恋爱对他的吸引力远远比不上对专业论文的研究时,马思远出现了。


 


王俊凯决定原谅学长给他找的这个麻烦,就算这个人看起来很健康,认识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坏处。


 


“看着挺正常啊,这要有什么抑郁症,自闭症的,也隐藏的太深了。”王俊凯眼都不眨的盯着研究对象和队友在球场上笑着打闹。


 


“你回头看看吧,我也不懂你们心理学的。现在四点半了,你等晚上篮球队聚餐,一起去就知道了。不过多半他也不会参加聚餐。”学长叹了口气。


 


王俊凯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球赛结束,学长喊了声马思远的名字,他抱着球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整个人却精神的不得了,眼睛也特别亮,一笑就弯:“学长你来啦。”


 


“马思远,王俊凯。”学长简洁明了的互相介绍了下,“小凯今年大二,算是你学长了。和我们篮球队也挺熟的,今天一起聚餐,还是老地方。我先去找老师交个东西,回头你俩一起去吧。”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马思远。


 


“行啊。”马思远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很痛快的点点头,“我先去把球衣换了啊,一身的汗。”


 


王俊凯一路陪马思远走回寝室楼,少年身上有种刚运动完的青草香,堪堪萦绕在他鼻端,生机勃勃。马思远很开朗健谈,一路跟他聊篮球队,王俊凯偶尔也能接两句,他侧过头看马思远笑,嘴角的弧线笑的很好看,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王俊凯专业习惯,对第一次见面的人通过言语,行为,做心理侧写。这习惯不怎么好,但是对于让他动心的人,他抑制不住。


 


如果用一只动物比喻的话,他会把马思远当成一只小刺猬。


 


看起来和谁都亲善,开朗合群,其实很难交心。言谈之间一点个人隐私不泄露,带有自我防御机制。


 


“所思在远道,你父母给了你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啊。”


 


“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呢。”马思远轻描淡写的回应,“到了,我去换个衣服,一会出来咱俩一起去聚餐吧?”


 


“好。”王俊凯笑着点点头。


 


时间过去很久,久到王俊凯在宿舍楼下等到觉得不对劲,看了眼手表,18:15,几乎四十分钟过去了,马思远连人影都没出现。


 


就在王俊凯准备给学长打电话问他马思远在哪个寝室,进去看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的时候。一个人走出了宿舍楼的大门。


 


衣服换过了,白色的开衫,里面是规矩的白衬衣,黑色的普通长裤,板鞋。他低着头走过来,原本在篮球场惹眼的身材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得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样径自走过王俊凯身边,目不斜视,像擦过一阵风。


 


王俊凯一把握住他的胳膊,他不得不转身正视王俊凯,眼神里是毫不掺假的疑惑,和微微的惶恐。


 


王俊凯下意识的放开了手,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看见眼前这个人,十分礼貌而客套的对他笑了一下:“你好,我是王源,请问你有什么事么?”


 


王俊凯倒吸一口气。


 


这个人,不是马思远。


 


 


【第二章】


 


风在树梢沙沙作响,是一曲变了奏的乐章。


 


夜色朦胧的掩映天幕,白日里所有清晰鲜亮的色泽都混沌的暗沉下来,面前的人五官也在消退的光线里模糊起来。不对,眼睛还是一样的眼睛,连脸颊旁边的那颗痣都没有丝毫移位。


 


王俊凯被一种巨大的疑惑击中神智:“马……”名字到嘴边硬生生转了个弯,“王源?”


 


王源轻轻点了头,他看起来并不是在开玩笑。


 


“你有,双胞胎的哥哥或者弟弟么?”王俊凯脑子里一片混乱。


 


王源却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王俊凯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抓住了点什么。这个笑容看起来绝对不属于马思远,马思远笑的很张扬,有种人间四月的感染力,面前的人笑的很短促,匆匆就收了笑意,但是很宁静,让人好像能跟着他的情绪一起安定下来。如果马思远是只小刺猬,刺在眼底结成了冰,王源眼里就是被春意融了的水,不起涟漪。


 


“我没有哥哥和弟弟,不过我想,你问的是马思远。”


 


王俊凯刚要点头,就听见他补充了一句:“我有时候,也是马思远。”


 


王俊凯脑袋轰然一响。


 


【多重人格是一种心因性身份的障碍,也即由心理因素引起的人格障碍。即“在个体内存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独特的人格,每一个人格在一特定时间占统治地位。这些人格彼此之间是独立的、自主的,并作为一个完整的自我而存在”。】


 


王俊凯也出现了应激反应,他几乎能听见自己专业课的书在脑袋里哗哗反响,一页页飞速翻过去,终于找准词条,准确的确定了病因。


 


王俊凯一直觉得双重人格挺奇妙的,与其说像是双胞胎,不如说是两个从性格到生活习惯都大相径庭的人被迫同居在一个身体里。并没有互相感知的默契,也不分享彼此的记忆,精神和灵魂都独立。


 


“所以你……是王源?而你知道你身体里还有一个马思远?”


 


王源又笑了笑,歪着头,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他,好像他又问了一个什么很多余的问题。


 


王俊凯清清嗓子,伸出手。


 


“那重新自我介绍一遍,你好,我是王俊凯,很高兴认识你。”


 


 


“很多人问起过,好像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王源坐在操场中央的草坪上,王俊凯坐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听他慢慢的说。他的声音像刮过草地的夜风,很温柔,很清亮。


 


“我很少有关于白天的记忆,我的生活几乎都在晚上。白天是属于马思远的,他成绩很好,从小到大一直是班长,性格也好,有很多朋友,每个人都喜欢他。这些我都是听说的。”


 


“所以我不怎么吃力,初中,高中,到大学,他考试成绩一直不错,最后也上了他想上的声乐系。经常有人叫我马思远,我总是会愣住,过很久才反应过来。我有时候会承认,但有时候不想承认,承认的话,有种偷了他身份的负罪感。”


 


王俊凯试探性的插话:“你知道自己是王源?”


 


“对,我知道,我很清楚的知道这是我的名字。会有人奇怪吧?不过是一个名字,有什么好坚持的。”他侧过头,却看见王俊凯看着他,微不可见的摇摇头。


 


他顿了一下:“但不仅仅是名字。我知道我们压根是两个人。我试着和他的朋友一起出去过,我努力想隐瞒大家这个事实,可是总是不对劲。我和他的朋友也处不来,后来慢慢的我也不再和他们见面了。反正总会有新的一天,他们总会见到马思远。”


 


他抱歉的朝王俊凯笑了一下:“所以篮球社的聚会我还是没有去,对不起,也连累了你。告诉你啊,其实我也不会打篮球。”


 


王俊凯仰面躺倒在草坪上,也不管白衬衫是不是会被蹭脏:“我也偷偷告诉你,我不想去那个聚会,我是心理系的,我今天的任务呢,就是你。”


 


王源看起来有点诧异:“你是来治疗我的?”


 


“不是治疗,我没有救人的本事。我是来帮你的。”几簇闪耀的星星在夜空里忽闪忽闪,王俊凯眨眨眼,它们就在他的瞳孔里印下一个小小的,谜一样的漩涡,“还有马思远。”


 


王俊凯回到寝室就给学长去了电话:“我知道你之前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双重人格。”


 


“哎哟还是你专业。我跟你说这事我都伤透脑筋了,好多次说得好好的要聚餐,晚上有活动,马思远临时说不来就不来了。有次我去他寝室找他,他压根不记得有这事!连我都不认识!支支吾吾了半天,你猜他说什么?他说自己不是马思远。”


 


王俊凯的手指在书架上一本本的摩挲翻找着,左耳夹着手机:“我知道。”


 


“你说特别好一个学弟吧,还是他们班班长,平时都健康开朗的,一点看不出问题,连他们班同学都不知道他有什么问题,只说他晚上不爱出门,没怎么见过。”


 


“那他室友呢?也没发现?”


 


“他们艺术系,寝室都是双人间。他室友一个本地走读的,基本上从来不在学校住,平时上课也不怎么出现,还没我跟他熟呢。”


 


学长听王俊凯这边半天没声音:“哎,你刚说的什么……双重人格?能治么?”


 


“能治,不好治。”王俊凯取出一本书,突然想起来什么,“帮我个忙,帮我查下他学生证和身份证的名字,叫什么。”


 


“他学生证我登记社团申请的时候看过啊,就是马思远啊。”


 


“身份证也是?”


 


“是啊,就是马思远。”


 


“你听说过王源这个名字么?从马思远那里。”


 


“没有,从来没有。这人是谁?”


 


“……没谁。我先挂了,回头有事再找你。”


 


王俊凯把书放在一边,摊开笔记,写下三行字。


 


分离契机:


主体人格:


后继人格:


 


然后他迟迟下不去笔。


 


 


【第三章】


 


王俊凯重新上了一节大一的思想道德公共大课。


 


四五个班级满满当当的塞满了一整个阶梯教室,人头攒动,漫不经心。王俊凯坐在最后一排,上课铃响前三分钟,马思远拎着一把木吉他,晃晃悠悠的走进大教室。


 


这几天天气转冷了,开始入秋。他穿了一件看起来很暖和的白色套头毛衣,里面红黑相间的格子衬衣低调的翻出领子,很学院派的装扮。吉他甚至连盒子都没有,就那样单手拎着,在他身边,简直像一件赏心悦目的装饰品。


 


上课前惯常的窃窃私语声,随着他走进的步伐,愈发骚动起来。王俊凯清楚的能看到前排的女生们像被蜜糖吸引的小蚂蚁一样立刻交头接耳起来,隐约泄露一两句声音大的词语,是没想掩饰的夸耀声。马思远是一道光,走到哪里你会觉得他附近的光线,色度,都比别的地方更显眼鲜艳一点。


 


他的好兄弟早就替他占好了位置,倒数第三排最靠窗的座位,在呈扇形铺开的座椅中,几乎算是讲台上老师视线的死角。马思远冲他们点点头,说了句什么话,那一圈男生全都哈哈大笑起来,马思远也笑,在人群中间,笑的很好看,又很疏离。


 


他果然没浪费那么好的黄金位置,枯燥无味的理论课刚上了一半,两只胳膊就在课桌上圈起一个圆,头埋在里面,呼呼大睡。


 


就这么睡到下课,所有同学都争先恐后的去食堂赴抢午饭的战役,他还没醒。


 


王俊凯就这么盯了他一整节课,看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几分钟,看他小声的和隔壁同学说话,看他沉沉趴在桌子上睡觉,两根发丝呆呆的在后脑打旋的地方站立起来,在窗边阳光的沐浴下摇头晃脑,像小小的植物。


 


等整个教室空荡荡撤光了人影,王俊凯才伸了个懒腰,慢慢走过去,在他前面一排座位反身坐下。他的吉他就搁在右手的桌子上,王俊凯伸出手,轻轻拨响了琴弦。


 


马思远像被吵醒,迷瞪瞪的抬起头,额头还有被压出来的一小块圆圆的红印。他刚醒,眼神很散漫,也没什么精神,因此王俊凯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敢确定。


 


“哦,你是马思远。”


 


“昨天才见的,不会就不记得吧?”马思远笑着问,“你会弹吉他?”


 


王俊凯顺手把吉他抱在怀里,摆了个姿势,拨拉了两个和弦:“会一点,兴趣,不像你们专业学这个的。怎么?昨天晚上没睡好?”


 


“还好。”马思远的经典回应,不轻不重的带过问题。


 


“我昨天,见到王源了。”这句话王俊凯说的很轻,几乎要隐在他随手拨弄的曲子里,曲调一高一低,却勾的别人心弦一紧。


 


王俊凯能感到马思远看着他的眼神顿时锐利起来,这么抗拒的病人,不太妙啊。


 


马思远没说话,王俊凯也很耐心的等着他,他希望马思远首先开口向他倾诉,阳光在他们之间照耀出细小飞舞的尘埃。时间好像一起停滞了。


 


最后还是王俊凯在心理咨询过程中练习出来的深厚耐心赢了。


 


“我知道你是心理系的,我大概也知道学长让你认识我的意思。可是我想告诉你,这不关你的事。”


 


马思远像被侵犯领地的小动物一样警惕,高高的昂着头,脖子修长笔直,脸上神色淡漠,看起来有种冰冷的傲气。王俊凯几乎可以算是着迷的看着他,看着这个固执的,连怒气都优美矜贵的少年。


 


他想起昨天晚上,在月光下,也是同一张脸,神色柔和信任,对他说:“你还是来问我吧,不要招惹他,他很不喜欢我。也不会愿意谈起这件事,上一个简直要带他看医生的朋友,最后被他打了。”


 


王俊凯觉得这简直太奇妙了,但同时他也意识到,再不采取些技巧,他一定会成为第二个被打的经典案例。


 


“虽然我还不算专业的,但是基本的职业道德,我有。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要相信我才好。”


 


马思远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眨了眨眼:“凭什么?”


 


王俊凯被他的锐利哽了一下:“因为王源选择相信我。”


 


“这是你和他之间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你可能和他很熟,或者比我跟他还熟。那么请你帮我转告他,不要随随便便的就相信莫名其妙的人,到最后还是我帮他收拾烂摊子。”


 


马思远起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王俊凯喊了一声:“马思远。”


 


马思远站住了,微微侧过头等着他开口。


 


太阳洒在他的侧脸上,从他的额头勾出一道完美的金边,他看起来离王俊凯特别远,抓也抓不住,光是全身散发出的气场就能把他推拒到三米之外。


 


王俊凯恍惚的看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


 


“你用这种方式在保护王源?”


 


“王俊凯。”马思远还是保持着一点点侧头的姿势,没正眼看身后的人,他叫王俊凯的时候,很不走心,好像就那么随口一叫,但是王俊凯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这三个字能被叫的这么好听过,“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王俊凯在教室里坐了很久。


 


直到他指尖感觉到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仍然紧紧的攥着马思远的吉他。


 


 


王俊凯等了整整大半天,直到晚上八点,他觉得确实算入夜了,才给王源打了电话,在寝室楼门口等他。他一天之内可不想接受两个马思远的白眼。


 


王源没让他等多久,就走了出来,衣服没换,王俊凯谨慎的没敢开口。


 


直到王源先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来了啊。”


 


王俊凯这才放下心头大石,把吉他递给他:“我来还你……准确的说,是还给他吉他。”


 


王源点点头,接了过来:“今天见到他了?”


 


“嗯。”


 


“谈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


 


王源很是体谅的点点头:“没关系的,他生气也不超过两天,他只是很抗拒这件事而已,平时脾气挺好的。你过几天再去找他就没事了。”


 


王俊凯好像一瞬间彻底分清了这住在同一身体里的两抹灵魂。可能因为灵魂被迫分裂成两半,他们都孤独,但马思远的孤独用开朗掩饰,而王源的孤独表现出来却是,善良。


 


马思远看起来能和所有人相处,脾气来得快也去的急,对朋友很仗义,大方又外向,其实一点安全感也没有,一被触碰到敏感的地方,一身的刺,不许抚平。


 


而王源却能理解一切,他爱笑,沉默的时候看起来却像一个有好多故事的人。他愿意信任别人,他用自己的方式关心安慰别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温暖。


 


王源简直像是马思远只在夜里出现的温柔影子,泄露了他所有的善良和孤独。


 


“你们都说马思远啊,又好又温柔,人人都喜欢他。可是到我这就碰了钉子呢。”王俊凯苦笑。


 


王源流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可是你也没有讨厌他呀,不是么?就算和他吵架了,还记得来还他的吉他。”


 


“对了,我一直没有问你,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愿意信任我。”和他截然相反,王俊凯在心里补充。


 


“因为你说,你叫王俊凯。”


 


“……什么?”


 


“我说我是王源,也是马思远。你没有被吓到,也没有追问我是怎么回事,或者用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我。你只是很认真的做了自我介绍,说你叫王俊凯,很高兴认识我。”


 


“就这样?”王俊凯失笑。


 


“就这样。”


 


王俊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摸了摸王源的头:“你以后……可以叫我小凯。”


 


他们从声音,到容貌,都太像了。王源每一声叫出来的王俊凯,一声一声都砸在他心头上。他总下意识的以为是马思远在叫他,用那种很轻,但很好听的语调。


 


他有私心,他希望那三个字是只属于马思远的咒语,叫一声,就扯着他心动一瞬。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王源的头发,王源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他在月光下,居然想念那个像太阳一样炙热,遥远,险些刺伤他的人。


 


 


 


【第四章】


 


王俊凯最近过的很不好,他谋划着要去隔壁医学院偷点镇定安神的药,不然自己迟早也要精神分裂。


 


他暗恋一个人,白天要故作冷静的当他的好朋友,好学长,还要尽一切努力让他放下戒心,愿意亲近自己。晚上他要听这个人信赖的跟他说心事,说自己的愉快和惶惑,他是这个人唯一的医生,和朋友。


 


王俊凯懒洋洋的坐在篮球场边,日光正盛,他心里一片雾气阴霾。他花了很多时间才让马思远相信他的确不是为了好奇,或者写什么该死的期中学术论文并以他作为案例才来接近他的。但是他们离无话不谈,交心知己,还远得很。


 


更别提他心底偷偷冒头的小心思了。


 


篮球赛结束,马思远可能看他一整场都动也不动的坐在那,像个雕琢英俊的石膏像,一扬手把篮球丢了过来,在王俊凯身边的台阶上嘭的跳起来:“想什么呢?王俊凯。“


 


王俊凯,王俊凯,这是有魔力的三个字。


 


王俊凯眯着眼睛看站在面前的人,他逆着光,因此整个身体轮廓看起来好像会发光,毛茸茸的替他勾了个边。


 


王俊凯的手掌提醒他,自己想念那种触感,那种揉上马思远的头发,软软的,一缕一缕从指缝间略过去的感觉。他很想顺了自己的心意,也伸手摸摸他的头,但是他不敢,因为马思远看起来,太骄傲了,是那种不容触碰的骄傲。


 


更何况他作了弊,他从来没触碰过马思远,他只拥有王源。


 


“没想什么,打的不错。”王俊凯努力摆出一个最像靠谱的好兄弟能表现出来的微笑。


 


马思远看起来没什么所谓,随便挥挥手,操场那头有别人在叫他,他扭过头去,半垂的眼尾勾出一个非常动人的弧线,他往那人的方向走远了两步,才想起来回头和王俊凯打招呼。


 


“走了啊,回见。”


 


你看,每次见到我就急着要走。


 


可能就是因为你这么残酷,所以你告别的背影才特别漂亮。


 


 


王俊凯去找他表哥,表哥当年是他们学校心理系最牛逼的教授带出来的最牛逼的研究生,王俊凯青春期偷看的各种学术著作全是从他的暑假上顺手拿的。当年的硕士论文优秀到现在还会被他们老师上课时作为范例。他毕业后做了两年心理诊所的咨询医生,然后辞职了,开了家酒吧,就在他们大学附近,每天人流如织,赚的盆满钵满。


 


他的原话是,很多人根本不想要那些系统的,漫长的心理疗法。人人心里都藏着病,而酒精,是最廉价,最迅速的药。不仅止疼,还救命。


 


王俊凯坐在吧台,要了杯啤酒,没喝,看着空气在冰凉的杯壁上结成露珠,然后成群结伴滚落下来,晕出一小块水渍。他觉得在昏黄暧昧,黯淡的灯光下,他好像才敢坦白这句话。


 


“我喜欢上我的病人。”


 


表哥坐在他旁边,胳膊倒撑在吧台上,远远的看着舞池里拥抱舞动的年轻人,不以为意:“哦?什么病?抑郁症我建议你不要碰,别回头把自己绕进去,心理系每年出多少精神病你不是不知道。反社会人格最好也离远点,咱们这是谈恋爱,用不着赔命。要是个什么性别认知障碍,我觉得还挺带感……”


 


王俊凯没心思听他继续扯下去,直接扔出结论打断他:“多重人格。”


 


表哥倒吸一口凉气,转过身面对他:“几重人格?”


 


“双重。”


 


“那你喜欢的是……”


 


“主体人格。”


 


表哥看起来好像轻松了一点:“那么确定?”


 


王俊凯烦躁的抓抓头发:“独立,强势,积极友好,能独立处理日常生活中绝大部分行为,名字也是日常生活中的正式名字,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是谁。”


 


“那很好啊,把他治好,然后去追啊。”


 


“……哪那么容易。他特别抗拒我,别说治疗了。相反是他的后继人格很依赖我,几乎所有的情况都是他告诉我的。”


 


“后继人格是个什么情况?”


 


“很善良,孤独,不擅与人交往,但是不是抑郁,有时候能看到他偶尔笑的特别快乐的时候。我疑心他可能是主人格被压抑久了所产生的一个较为弱势的人格,用来宣泄他的敏感和孤独。但是我至今不知道是什么契机产生了人格分离,而且他给了我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并且很坚持这个身份。”


 


表哥斜眼看他一眼:“一个追不上,一个全心信赖你,反正都是同一个人,你考不考虑换个难度较低的喜欢啊,别一上来就挑战困难模式。”


 


“你女朋友有个双胞胎姐姐,你接吻的时候会不会认错人啊?”王俊凯反唇相讥。


 


表哥一拍桌子:“这不一样!”


 


“我这更不一样!你不知道我之前喜欢的都是什么类型啊?活泼,开朗,特别有自己主意,独立不粘人,到最后都好聚好散的那种。”


 


“得了吧你,治不好人,还追不到人。你怎么比我混的还惨。”


 


王俊凯一点建设性的意见都没听到,听他在这胡扯了一晚上,起身就想走。


 


表哥却突然开口:“你从小就这样。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因为得不到这个人格,才特别深陷,特别迷恋他?”


 


王俊凯站住了。


 


“因为得不到,才更想要,因为赢不了,才更想征服,这是个走不出来的死循环,你一直是这样,想要什么,拼了命做到最好也要得到。你仔细想想,要是没有后继人格对你的信任和依赖,一直以来的相处,你对这个人,是不是还这么有兴趣?一个抗拒且不配合的病人,是不是还会让你这么费心?”


 


王俊凯不耐烦的回过头,他想说,我喜欢谁我自己还能不清楚?眼一扫就感觉舞台中央拿着话筒的人很眼熟,盯着看了一会认出来了,是马思远他们班同学。


 


好么,声乐系的专业实践实践到酒吧来了。


 


最靠近舞台的一桌热情的不得了,一直给台上歌手欢呼鼓掌,空酒杯堆了一桌,看起来喝了有一会了,还给歌手扔了几支玫瑰,每个人看起来都醉醺醺的快活。


 


王俊凯走近了两步,想再仔细认认都是那些胆大包天的学弟妹,就看那一桌冲出来一个更眼熟的人,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跑。


 


王俊凯眼尖,三步并两步就紧跟着他跑过去。洗手间门被反锁,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压抑的干咳。


 


王俊凯使劲擂了一会门,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把门板敲穿的时候,门开了。


 


眼前的人从头发到脸颊都湿漉漉的滴着水,脸色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衬得眼睛更亮。


 


他看起来好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开了这扇门,然后再也支撑不住,软软的向前倒下去,王俊凯一把搂住他,随着这股力半蹲下去,让他倒在自己怀里。


 


“马思远!“王俊凯吓得双手冰凉,感觉呼吸都随着他这一声大喊而紧急停滞了。


 


怀里的人笑了一下,是那种王俊凯很陌生的,从没在这张脸色看见过的,好像早已在意料之中,又有点心酸的笑容。


 


他说:“你救错人了啊,小凯。”


 


这是他陷入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五章】


 


清晨六点,有一只鸟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个没完,天空还是夜色未散尽的冰蓝色,朦朦胧胧。


 


王俊凯睡得迷迷糊糊,梦里他走在一片看不到头的雾气里,大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人,每家商铺都严严实实的关着门,他看不到前路,只能跌跌撞撞的往前走。


 


他听见有人喊他,小凯。


 


小凯,小凯,小凯。一叠声的喊,喊得不急,但很坚持,那声音里带着点哀求。王俊凯急的奔跑起来,想回应这声呼唤,想找到那个需要他的人。就在这时,从相反的方向传来一声”王俊凯。”


 


王俊凯愣愣的站住了。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拙劣的提线木偶,两条完全相反的提线,从两个方向牢牢牵着他,绷得紧紧的,无论他往任何一方跑,另一边都会被他扯断。因此他踟蹰难行,站在原地,不敢抬手,不敢迈步。


 


“王俊凯?”这个声音更清晰了一点,越过了梦境和现实交错的边境线。


 


王俊凯感觉自己手里紧紧握住的什么想要挣脱,他猛然苏醒过来。


 


被他牢牢握住手腕的人起身坐在床上,半倚着墙,看起来还是很虚弱的模样,看见他醒了,有些戒备的向后缩了一下,同时使劲的往回抽了一下手。


 


哦,这是马思远,王俊凯彻底醒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手心里一直握着的是人家的手腕,就这样趴在床边睡着了,急忙放开了。马思远瘦的有点厉害的手腕上已经留下了太用力的几个淡红指印。


 


“你怎么会在我寝室?发生什么了?”马思远还算比较理智,没有第一时间一脚把这个莫名其妙出现,更莫名其妙在他床边的人踹出去。


 


王俊凯仔细想了一会,才能用尽量简洁的语言描述昨晚复杂的状况:“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在酒吧碰到你,不是你,是王源。”王俊凯讲到这里稍微沉默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事,“然后他看起来很不舒服,晕过去了,刚好我在旁边,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就带他去了医院。医生说是稍微有点酒精过敏,严重缺乏休息,大脑强制进入睡眠了,所以才昏迷。给吊了瓶水,没必要住院,我就把你……把他,送回寝室了。”


 


“王源?酒吧?”马思远大脑一片混乱,显然已经不知道该先追问哪个问题比较能让他冷静了,不过最后他选择了一个最具体的,“你怎么把我弄回来的?”


 


“我抱你回来的。”王俊凯很耿直的说了实话。


 


王俊凯听见马思远牙关抽气的很清晰一声“——嘶”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不重,说实话我觉得你体重没达到及格水平。”


 


马思远复杂难言的看了他一眼,好像不清楚是应该先揍这个人一顿,还是先说谢谢,最后他想通了,其实这些都和他没关系。


 


“你救了王源,感谢的话应该他和你说,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虽然我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酒吧那种地方,可是说实话,我也并不关心。你觉得你是他的心理医生,这种事就留着你和他沟通吧。我现在就不送你了。”


 


“马思远,你关心人的方式很特别。”


 


“王俊凯,你干预别人生活的方式也很特别。”


 


王俊凯盯着他高高昂着的下颚,那线条锐利的像会发光。即使是和略高一点的自己面对面说话,他也始终保持着倨傲的平视感,王俊凯喜欢,迷恋,也膜拜马思远遥远的,好像永远也不会被触及到的灵魂。


 


马思远没有告别的意思,因此王俊凯沉默的走出了他的寝室,走了很远,走到篮球场边,他定定的站着看了一会,人群吵吵嚷嚷,没有那个第一眼看上去就会发光的马思远。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我不喜欢无理的干预任何人的生活,可是我喜欢你。】


 


 


整整一天,王俊凯的手机像陷入休眠,再也没响过,因此衬得他每隔三分钟就按亮屏幕看一眼的行为,特别蠢。


 


王俊凯胆大包天,把手机带进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有一搭没一搭的看一眼书,看一眼手机,还不是静音,音量调到最大,毫无道德心。


 


但是他深切期盼着手机在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中,赶快响起来,最好就是下一秒。


 


他一整个晚上压根就没看进去书,终于在折磨了自己两个小时候,烦躁的认命起身准备走。刚站起来,挪开眼前垒起来的几本厚书,就看到隔了两张桌子的对面,坐着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王俊凯以为自己心念所想,产生了幻觉。


 


他诧异的走过去,坐在他对面。那人抬起了头,彼此眼神相撞。


 


“王源?”


 


王源看起来挺开心的,点点头。


 


这次换王俊凯一脑袋问号,所以他花了点时间理清脑袋里的各种线条,才开口:“你来上自习?”


 


“我选修了双学位的中文专业,课基本上都排在晚上,我上完课就顺便来上个自习。”


 


“你学了中文?”


 


“是啊,我可能没告诉过你啊,我语文一直挺好的,可能这是一门不需要白天听课,晚上看看书也能学好的课吧。马思远其实没那么爱看书,我每次翻他的书,都是崭新的。”


 


“……你上双学位这件事,马思远知道么?”


 


“他不知道。我们很久,都没有交流过了。初中的时候我提议过每天用日记交流,我写一半,他写一半,这样就能知道彼此发生了什么。但他不太喜欢,坚持了十几天,就再也不写了。”


 


“王源。”王俊凯说的很慢,一边说一边想,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和缓点,“昨天你在酒吧晕倒,医生说你严重休息不足,缺乏睡眠。你现在每天晚上常常和我做心理咨询,已经很占用你的休息时间了。你现在还要上课,要自习,甚至还会和马思远的同学一起出去玩。你突然这么忙,告诉我为什么?”


 


王源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往下的,他在这一瞬间看起来,实在是很像马思远:“没有为什么啊,只是突然觉得,我也可以有自己的生活吧。”


 


王俊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这好像是王俊凯的习惯,一定要握住什么,才敢确认面前的人不会突然跑掉。


 


“不要骗我,王源。”


 


他觉得自己很卑鄙,这句话他只敢对王源说,他对王源要求了太多太多,他在用王源接近马思远。


 


“我没有骗你。我有自己的生活,我有自己擅长的事,虽然你从来没问过。我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喝酒。我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我的梦想,和我喜欢的人。”他深深的看着王俊凯,眼神像一根刺,刺的王俊凯指尖一抖。


 


“但是你这样,你和马思远的身体也承受不了。”


 


“你是真的关心我呢?还是只关心马思远?”


 


王俊凯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这一瞬间的王源,眼神宁静,唇上带着笑,声音刻意的压得很轻,像在诉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这是王源,但是又是一个新的,他仿佛从未认识过的王源。


 


在他的心理画像里,他总以为王源是只小兔子,和全身是刺的小刺猬不一样的小兔子,安静,柔顺,弱势。好像今天才看清,这只兔子甩开了蓬蓬的尾巴,是一直娇小漂亮的小狐狸。


 


王俊凯还没有回答,王源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慢慢的反手转了过来,虚虚的反扣住王俊凯的手腕,手指搭在他脉搏上,能感受到他突然迅疾的心跳。


 


“不要骗我,小凯。”


 


“我今天收到一条短信,关于告白的。我想,你并不是想发给我。”他笑着说。


 


 


【第六章】


 


“王源,你想去看日出么?”


 


王俊凯在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久到王源以为他会拂袖而去之后,出乎意料的,轻易的换了个话题。


 


王源愣住了,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然后点点头:“好啊。”


 


两人趁着学校大门宵禁前偕同出逃,夜色里的少年身影轻的像个秘密。王俊凯要带他去的地方是学校邻市的一座山,算是比较出名的旅游景点,山岳秀丽,挺拔高耸,向来是众多游客结伴踏足的去处,寒冬赏雪,春天采花,夏夜望星,暮秋正是看日出的好时候。


 


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两人买了学生票,上了挤挤挨挨,人头攒动的火车。将近午夜的火车里,多得是残存着赶路疲惫的脸,为了生活,连夜奔波。人人都疲惫的半靠半睡,神色空白,因此衬得两个少年的年轻和冲动,特别突兀明显。


 


车厢均匀的摇晃着,催眠着每个人的睡意,票买的急,只能买到不算快的慢车,晃到邻市,正好凌晨,赶得上爬山等黎明的第一抹光。整个车厢悄无声息,大家都短暂的歇息着。王俊凯有点担心的看向身边的人,王源却意外的很精神,靠窗坐着,看向窗外,睁着眼睛,很用心的看。


 


“看什么呢?”王俊凯忍不住开口问,他想问你看什么呢?这样的晚上,窗外的夜景,除了一片漆黑,连星光都看不见,他只能隐约看见车窗上反映着的王源秀丽的侧脸。


 


王源慢慢的开了口:“看这个晚上啊,想记得,第一次出远门。”


 


王俊凯觉得不可思议:“你从来没出过远门?”


 


“嗯。我没有,马思远有过。”


 


王俊凯好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源看起来还是挺平静,笑了一下继续说:“考上大学那个暑假吧,他和同学报了旅行团去北京玩。当然我是不知道的,我醒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酒店,我推开窗户,看见那么大的城市,密密麻麻的霓虹灯,高楼大厦上各种广告牌闪烁的灯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北京的夜晚很喧嚣,但又带着点寂寞的宁静。我每个晚上会在街道上走一会,那条街上有二十盏路灯。”


 


王俊凯突然伸手握住了他一直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王源感觉到了,转头看着他笑,那是非常漂亮的一个笑:“我总想着,虽然马思远见过那么多城市热闹的白天,可是他从来没见过夜里的北京。我错过我的,他也会错过他的。很公平。”


 


王俊凯与他并肩坐着,离得那么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鼻间不急不缓的呼吸。


 


他有点不忍心的想,其实这个世界对你一点也不公平,而你太善良了,你总是会学着和命运握手言和。


 


到山脚的时候,游人陆陆续续赶来了不少,工作人员也开始组织大家有序的开始爬山。天色处在一种深蓝的混沌里,几欲变浅,离天亮更近了。


 


山路不险,铺设好了绵长的石板。大家拿着手电,说说笑笑的给彼此打气爬到山顶,在黝黑的树干中晃出一个个亮黄色的圆形光晕。半途遇到一个特别高的石阶,王俊凯两步跨上去,回头朝王源伸出了手。


 


王源没怎么犹豫就递过手,由王俊凯拉着他也跳了过去,后来王俊凯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一路也没放开过。


 


王源低头看了一眼王俊凯牵着他的手,突然笑了:“还好我不是马思远。”


 


“啊?”王俊凯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笑:“是,我不敢。我要是想扶他,恐怕要先跟他打一架。”


 


“你喜欢他什么呢?”王源好像突然来了兴致,好奇的问。


 


王俊凯犹豫了一下:“我也说不好。可能……他刚好是我喜欢的那一型。开朗,活泼,自己的事能完成的特别好,学习和爱好,十分有主见,又要强,笑起来特别甜。”说着说着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居然是刚刚火车上王源看着他的笑,又觉得自己思绪混乱,歉疚的看了他一眼,“抱歉,我不应该和你说这些。”


 


“我想知道啊,我也能理解,他很值得被喜欢啊。”王源轻巧的迈过最后一级石阶,“到了。”


 


他们找了人少的空地处坐了下来,从山的最顶峰看下去,能总览这个城市的全部高楼,街道,和横越而过的河流,整个城市都还笼罩在睡梦中,尚未苏醒。


 


王源这几天本来就没休息好,连夜奔波,又爬了半天的山,突然累了,打了个哈欠,说的话也有些含糊:“可是他都没回你的短信。”


 


“我知道。”


 


“今天我本来想,假装我是马思远,回复一下,让你开心点。可是就算是回短信的语气,你一定也能发现我不是他吧。”


 


王俊凯很认真的想了一下:“也许吧。”


 


“或者我也可以假装不知情,假装以为这条短信是发给我的,然后答应你。你会戳破么?你会直接告诉我,对不起,我喜欢的不是你。还是会因为不忍心,也假装和我在一起?“


 


王俊凯张开了嘴,什么都没说,又闭紧了。过了一会,他好像下定很大决心一样,才敢回答这个问题:“我……”


 


王源却突然打断了他:“其实某些时候,我真的非常希望自己是马思远。”


 


王俊凯心里有鬼,又有愧疚,不敢开口,王源也没说话。他们静静坐了好一会,直到王俊凯感觉他靠上了自己的肩膀。


 


王源好像终于抵挡不住睡衣,半阖着眼,睫毛颤动。


 


“醒醒,王源,别睡觉。”王俊凯小声的在他耳边说。


 


“嗯。”王源应了他一声,声音低低的,“你知道我喜欢的人是谁吧?”


 


王俊凯很不忍心:“……我知道。”


 


“可以么?我喜欢你,也可以么?”王源低着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将睡未睡,这句话太轻了,听起来简直像是梦话。


 


他是一个没怎么见过白天的人,他一直生活在夜晚的影子里,他告诉自己这是另外一种公平。他没喜欢过什么人,这是他第一次动心,他不知道,自己够不够资格,要不要申请一张许可。


 


王俊凯下意识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揉了一下:“王源,听话,别睡。睡着的话,就看不见日出了。”


 


王俊凯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在心疼身边这个人。他知道,等他再次醒来,又是一个新的白天,留下的只会是马思远。


 


王源这次没答应他,可能他实在是太累了,靠着王俊凯的肩膀,沉沉的睡着了。


 


黎明破晓,第一道霞光撕开厚重的云层,城市中央缓缓流淌的河流开始映照出灿金的蜜糖色,亮金的光芒冲破万丈天幕,天空从蔚蓝慢慢过渡到亮白。


 


王俊凯深深的叹了口气。


 


天亮了。


 


身边的人跟随他胸口的震动,和周围的惊叹与熙攘,醒了。他坐直身子,一动不动的看着日出的磅礴震撼,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俊凯往旁边让了让,怕他觉得被冒犯:“说来话长,马思远,现在我们在另外一座城市,呆会我带你回学校,路上再解释给你听。”


 


身边的人转过头看他,眨了眨眼:“我是王源。”


 


王俊凯第一反应是自己被捉弄了,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才能确定他没说谎。


 


他确定而清晰的又重复了一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是王源。”


 


 


【第七章】


 


“……差不多就是这样,第二天一整个白天他都保持着王源的人格。”王俊凯揉揉眉心,在宿舍的走廊窗边打手机,看起来心神杂乱。


 


他心理学系高材生毕业去开酒吧的表哥循例过着昼夜颠倒的日子,正中午接到他电话犹在午夜睡梦中,比他还烦躁,张嘴就要问候他祖上,后来大概是想起骂的也是自己长辈,硬生生的咽了下去。但是抱怨声没停过,直到听完王俊凯紧急叙述的整个事件来龙去脉,震惊的闭了嘴,静静听他说完,态度也不自觉的认真起来。


 


“也就是说,他现在完全是王源的人格?无论什么时间?”


 


王俊凯又皱皱眉头,他这几天皱眉头的频率大概足够让他未老先衰:“那倒不是。今天白天我去看过他,还是马思远,只有那一天算是意外。但是马思远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常常是他午睡醒来,就已经是王源了。”


 


“所以现在是……后继人格意识变强,意图取代主体人格?”


 


王俊凯心里一沉,以他的专业知识,他早就应该做出这种判断,根本不需要咨询表哥来下定论。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对他说,不是的,可能不是这样的呢。他下意识不想面对。


 


这是他最害怕的一种结果。


 


他现在听见了那个微小的,没说出口的希望,悄悄破灭的声音。


 


“我……我不知道。”王俊凯前所未有的犹豫了起来。


 


“那我问你,在后继人格变强之前,有什么契机,什么事件,促使后继人格觉醒?”


 


王俊凯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可能在抖:“他说他喜欢我,王源,他喜欢我。并且他知道我喜欢马思远。”


 


“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久没有说话,直到王俊凯疑心已经断线,“喂?”了一声。


 


“你还需要再问我什么?”他听见表哥冷静的质问他。


 


没错,他不需要,他早就有了答案,他只是不敢自己亲口说出来。


 


表哥可能明显感到他的紧绷和抵触,叹了口气,换了条思路:“你试过让他们彼此交流,互相融合么?”


 


“试过,失败了。主人格抵制的态度很强烈。”


 


“……再试一次吧,尽你最大努力。”表哥声音放轻,“小凯。”


 


“嗯?”


 


“……如果还是失败了,我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


 


“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比较危险了,主体人格随时都有被取代的可能,你以后也会是个心理医生,你的职业要求你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我希望你不要感到内疚,这和你的个人情感,没有关系。”


 


“我知道。”


 


“你是在治愈病人,这只是一种精神,分裂出来的人格。不要想象成你在杀掉一个人……”


 


“表哥。”王俊凯深呼吸一口气,打断他,“外面下雨了。”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窗户上湿漉漉凝结的水汽,和劈亮天空的雪白闪电。闪电照亮他脸颊的那一瞬间,他的倒影映在玻璃窗上同样神色冷峻的看着他,雨水滑落下来,像在哭一样。


 


看起来,竟然也像有两个王俊凯,面对面的对峙着。


 


 


王俊凯打招呼借用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他坐在深红色的单人沙发上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他在等人,但他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他等到的人会是谁。他发短信,留了言,约了时间,用的三个字是【务必到】。


 


就在他发现自己的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开始颤抖的时候,咨询室的门被推开了。


 


“小凯?”


 


王俊凯闭上眼睛,又睁开,深呼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来,拉平起了皱褶的衣服,态度极其认真温柔:“王源,你来了。”


 


王源穿着那件第一次看见他时穿的那件软软的白色开衫,看起来整个人格外温和,每次看到他,无论因为任何理由心慌烦躁的王俊凯,总能奇异的安静下来。


 


“怎么啦?”王源敏感的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声音很轻,笑着问他。


 


“我们不能再拖了。我想今天,尽量把你的病治好。”王俊凯同他解释。


 


王源和马思远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很能接受自己“病”的事实,不抗拒。他理解的点点头:“你想怎么做?”


 


“催眠。”王俊凯言简意赅,“我想让你的人格,和马思远的人格,在催眠里能面对面的共存,我想听到你们的交流,尽量彼此理解融合,解体隔阂,能吸收成一个完整的人格。”


 


他说的实在是很理想,太理想了。


 


“听起来不错啊。”王源看上去对他颇为信任,点点头,然后开玩笑似的随口一问,“如果失败了呢?如果我们没法互相理解,沟通,会怎么样?”


 


王俊凯神经一紧。


 


王源几乎称得上是祈求般望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亮亮的:“会怎么样,告诉我,我想我有理由要知道。”


 


“从理论上,我们会建议,保留某一个人格。”王俊凯觉得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有人拿着利刃,在他的舌尖凌迟,痛到他快要失声。


 


王源没什么表情,想了一会,然后接受了他的答案:“我知道了。”


 


他发现王俊凯牢牢的在盯着他,他露出一个让他宽心的笑容:“我不会追问了,我知道你会留下谁。”


 


王俊凯却想哭。他永远是这样,永远温柔善良的,毫不怨尤的接受了命运带给他的种种。


 


他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再抬起头,眼圈泛红:“但是我还想听你说一句话。我想让你告诉我,这是没办法的,对吧?这不是由你的感情决定的,对吧?”


 


“不是!”王俊凯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几乎像在吼。他很想和王源解释清楚,关于他的专业判断,那些乱七八糟在他脑子里打转的心里术语,他想说他的不得已,但是他说不出口,他舌头打架,唇齿发麻。他没有任何资格抱怨解释,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比他更身不由己,尤其是面前的人。


 


王源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自我折磨。


 


“那么现在,开始吧。”


 


 


【第八章】


 


“现在看着我的这只怀表,我数123后,你会睡着。听我数,1——2——3——”王俊凯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王源与此同时轻轻闭上了眼睛。


 


王俊凯感觉喉咙有些发痒,那轻微的躁动感在他的嗓子里窸窸窣窣让他有点莫名紧张,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他轻咳了一下,稳定心神,才开口:“你看到一条长长的走道,很黑,很漫长。别害怕,走过去,走到尽头,你会看到一扇门,你看到门把了么?”


 


“看到了。”王源闭着眼睛,很乖的回答。


 


“握住它,把门打开。这扇门背后,你会看见马思远,他在等你。”


 


大概经过了几分钟的沉默。


 


“你看见他了么?”


 


“没有。”


 


王俊凯的鼻尖已经渗出了汗,他的嗓子痒的更厉害了:“你认真看,仔细的看看周围,马思远出现了么?”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意识到的时候又放缓了声音,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发抖。


 


王源躺在对面的躺椅上,以一种非常舒服的姿势,他闭着眼睛,眉头也很舒展,沉默了一会,然后确定的开了口。


 


“没有。我没有看见他。”


 


王俊凯绝望的向沙发靠背重重仰倒。


 


王源自己呆了好一会,就在他以为王俊凯把他忘记的时候,他听见王俊凯问他:“那你现在……看到了什么。”


 


他转过身去,居然看见了王俊凯,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绵绵无际的海洋,波浪翻滚,洁白温柔,碧色滔天,几乎和遥远的天际,连成一线。


 


“海,很大一片海洋,蓝色的,很漂亮,望不到头。”


 


“除了海呢?你还能看见什么?”


 


王源笑了:“还有你。”


 


他很快发现王俊凯又不再继续说话了,他甚至敏感的觉得王俊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同,像是压抑了某种绝望的情绪,带着鼻音。他没忍住:“你怎么了?你不开心么?”


 


站在他面前的王俊凯像之前好多次那样,温柔的对他笑了一下:“没有。是夜晚么?你看见的,是夜晚的海么?”


 


王源眯着眼睛眺望了一会:“不是的。是白天,有阳光,洒在海面上,闪闪亮亮的,很漂亮。”


 


“这是你的海么?”


 


他问的很含糊,但是王源却理解了:“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见过这样的海,这可能是马思远的海。”想了想,他又好奇的问,“他会来么?”


 


王俊凯沉默了。


 


王源仿佛早在意料之中,放下了什么暗自的期待那样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啊,他实在非常不喜欢我,不喜欢和我见面。”


 


王俊凯这时候的沉默显得有些漫长了。


 


于是王源又问了:“你之前说,希望我们能谈一谈,彼此理解,融合,这样就能变成一个正常的人了,就不再是两个人了,对么?”


 


“是。”


 


“那如果他不出现,我能做什么?”


 


王俊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王源,你知道么。我现在特别讨厌那个,把你当做病例介绍给我的学长,哦。那是马思远的学长。”


 


“马思远没有告诉我他生了什么病,他在我面前表现的特别正常。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么?你吓坏我了,我差点以为你们是双胞胎兄弟,长着一样的脸那种。结果你告诉我,你们就是同一张脸,只是有两个灵魂,住在同样的身体里。”


 


“我喜欢马思远。大概是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看起来,那么年轻,有活力,好像所有人的眼神都会黏在他的身上。可是王源,这不公平。我甚至不知道,假如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错过了白天,我只有晚上才能感到,假如我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我是不是还会喜欢马思远。”


 


“我真的不知道。”


 


“你对我来说,不是另一个马思远。你是王源。你是被马思远延伸出来的,更温柔更敏感的人。他做到了很多你做不到的事,是,他很优秀。但你也同样代替他,见过每一个夜晚,你开始喜欢某个人,你好勇敢,比他勇敢。”


 


“我很高兴,你喜欢的人是我。然后你因为喜欢我,开始更努力,开始读书,开始争取自己的生活,你变得越来越好,这让我好荣幸,真的谢谢你。”


 


王源一直安静的听着他说话,他仿佛能看见海洋在王俊凯身后轻缓的推动着波浪,一层层压过来的涟漪,王俊凯看起来几乎像站在海里,慢慢的,认真的对他说话,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他有点着迷的看着王俊凯,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在白天能看见王俊凯的时刻。他觉得王俊凯全身都洋溢着阳光,像一个年轻的神。


 


然而这个神,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最动人的话语,宣判他。


 


王源打断了他要继续说的话:“你说了谢谢,接下来该告别了。”


 


王俊凯有点惊讶的停下了。


 


王源微笑着:“你说的已经很清楚了。我是马思远延伸出来的人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喜欢你。因为这样的喜欢,因为我想接近你而付出的努力,终于开始伤害到马思远了。他出现的越来越少了,我们都知道。”


 


“他今天没有出现,或者明天也不会出现。我真的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会来,其实我也无法控制我自己,我知道,我正在一点点占有属于马思远的身体。”


 


“你说过,无法沟通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人格允许被保留。我越权太久了,这次我可能,没法抢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动手,我觉得你不会喜欢做这件事。”


 


王俊凯瞪大了眼睛,他感觉眼眶上被人撒了毒,迅速的温热起来。他眼睁睁的看着王源躺在躺椅上,眼睛闭着,嘴角却勾着笑,用那种,让他听见了就很平静的声音问他。


 


“如果我在这里死掉了。等会醒来的人,会是马思远么?”


 


王俊凯觉得自己终于失声了,他徒劳的张着嘴巴,说不出一句话。


 


王源很在乎,又继续追问:“会是马思远么?以后会永远都是马思远么?”


 


“……是。”


 


王源甚至在深度的催眠中轻笑了一下:“王俊凯,你要加油哦。他可没我这么喜欢你,以后要更努力的追到他。”


 


不要,不要。王俊凯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他的眼前浮现出那天清晨,日出的山顶,王源靠着他肩膀,慢慢的,无法抗拒的闭上眼睛。他听见王源喊他小凯,小凯,每一声都是全心依赖的信任感。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给予了他最大的善意和信任,最后甚至连爱情都献给了他。


 


他想起王源勇敢而担心的问他,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王源是同情,是关心,是对马思远的迷恋,求而不得而产生的慰藉。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会心疼王源,会想带他去没去过的地方,看没看过的日出,他在每一个晚上微笑着同他谈天论地谈到每一颗星星,那时候,他看的是王源的眼睛。


 


直到现在,他甚至没有一丝,马思远即将痊愈康复的欣喜。


 


他整个人都被一种灭顶的恐惧笼罩住了。


 


王源看着没什么反应,好像还是远远站在海边的王俊凯:“海是很漂亮啊,我想走过去,沉下去。最后一次,我可以拥抱你么?”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了,海浪的喧嚣声更大了,很真实,远远听起来,像很多贝壳在呜咽。


 


他走到王俊凯面前,很舍不得的看着他,他其实还是有点害怕,在梦中的死去是怎样呢?自己从今天开始,就消失不见了,他会不会有一点怀念?


 


然后面前的人突然用力的抱住了他。


 


在海浪的吵杂里,他迷迷糊糊听见王俊凯对他下命令:“当我数到三,你会醒过来。1,2,3。”


 


他陡然睁开眼睛,他惊讶的发现,王俊凯真的在紧紧抱着他,用力大到自己的肩胛骨都发痛。


 


王俊凯半跪在地上,整个人牢牢的圈住他的肩膀,下颚抵着他的头顶,看起来怕的不得了。他断断续续的重复着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不是马思远,对不起,王源,王源,我喜欢你。”


 


王源刹那间愣住了。


 


他很想抬头看看王俊凯,想看看他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是他被抱的太紧了,甚至一动不能动。


 


他没有哭,但是他感觉到有一滴眼泪,滚烫的,滴落在他的脸颊上。


 


 


【第九章】


 


王俊凯用他仅有的一种人格,过起了昼夜分明的双重生活。


 


白天他的马思远的好朋友,晚上他是王源的男朋友。


 


他不能弄错,他分的很清。他终于明白了,原来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对的,因为得不到而盲目,因为被拒绝而执拗。他喜欢的从来都是月亮,却因太阳光线的遮蔽而失明。


 


他觉得即使自己读过那么多心理学的书,钻研过那么多如何把人分成不同类型的论文,他依然根本没有准确的认识过王源。王源看起来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好像得到了人生第一件许愿了很久的礼物。他现在出现的时间很多,几乎能占据大半个白天和夜晚。他在晚上的时候,眼角眉梢看起来都是发着光的,柔和而温暖的光,像你在梦里迷迷糊糊苏醒的时候看到小小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柔柔的在枕边。


 


王俊凯觉得他比马思远,更漂亮。有种生动的漂亮,住在他眼睛里。


 


王俊凯半趴在图书馆的课桌上,王源认认真真的整理他中文课的笔记,刚想翻过一页,王俊凯就懒洋洋伸手压住了。王源转而去拿笔,笔又从笔袋被王俊凯拨弄到手心里,不给他。


 


“你先背一下。”王俊凯脸压在胳膊上颇为无赖的对他笑。


 


王源也觉得自己时时刻刻在刷新人生观,和对王俊凯的认识,这个人谈起恋爱来,居然能这么无聊!


 


“你当中学生啊?还背诗。把笔还给我啊。”与其说恼,看起来王源更像在撒娇。


 


王俊凯握着笔,表情又严肃了起来,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事,犹豫着该不该说:“王源儿……”


 


“嗯?”


 


“我想让你明天去见一下我的教授……他很有经验,在心理咨询业内也相当有名气,现在已经不怎么接病人了。但是我之前和他提起过,他也很愿意见见你。”说到这里他又怕王源乱想,词不达意的赶紧解释,“他一定比我有办法!我不是觉得现在不好,也不是想为马思远好什么的,就是你一直生病,我不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王源看着他突然笨嘴拙舌起来慌忙解释,在意自己的模样,很有趣。也不说话,就笑着看着他。


 


王俊凯好像下定了很大决心,握住了他的手:“总之,我尽一切努力,也会保护你的。相信我,好么?”


 


王源反手握住了他的:“好。我相信你,我明天会去见他。”


 


 


王俊凯在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方寸之间的走廊不耐烦的来回踱步。时间才过去一个小时,他觉得半辈子都过去了。他几乎每隔三分钟就要抬头看一下挂钟,计算一下时间。


 


在第三个小时之后,办公室的门终于不情不愿的打开了,第一个走出来的却是拿着手机准备打电话的教授。


 


教授脾气一直不怎么样,看见他,顺手就拿手里捏着的档案袋打了一下他的头:“胡闹!”


 


王俊凯乖乖受着,不敢吱声,倒也不很痛。


 


教授骂完一句显然还没解气,伸手指着比他还高半个头的王俊凯,气的好像胡子都在颤:“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干啊?证都没考,就敢自己随便治病人了是吧?你知不知道你差点犯了多大的错!”


 


王俊凯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什么?我做什么了?”


 


教授看起来没心思和他继续聊下去,像赶苍蝇那样挥挥手:“没空,我要去查几个事情,搞清楚了会告诉你的。”


 


过了一会王源才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刚才教授在催眠的时候问了他什么,王俊凯问了两句,他茫然的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于是王俊凯勉强压下不安和疑虑,摸摸他的头发,拉着他的手先带他走。


 


按教授的交代,他第二天傍晚又带王源去见了一次面。这次结束的时候,还是教授先出来的,他拦住了想进去看王源的王俊凯,说:“等等,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王俊凯跟着他走到走廊的拐角,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似的,空落落的心慌。教授站定,点起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王俊凯,回头给我一份五千字的检讨,关于你这次,私下,自以为能治好病人进行的一切不合理活动。”


 


“我……我怎么了?”王俊凯一脑袋乱七八糟的线索,抓不住。


 


“你知道王源两个人格分离的契机是什么?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你凭什么敢确信,谁是他的主人格。”


 


王俊凯没有说话,他不敢,他只感觉有种东西浮浮沉沉的要从他一片混乱的脑袋里浮现出来。


 


“王源是孤儿,后来领养他的那家人,姓马,给他起的名字是马思远。他之所以知道自己是王源,是因为,王源才是他的主人格。”


 


“他的养父母都是教师,对他要求极其严格。甚至威胁过假如他的成绩不让人满意,就把他送回孤儿院。这种恐惧,和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促使他激发了一个新的人格,保护自己。那就是马思远。”


 


“他让马思远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最好的成绩,最好的性格,以确保自己不会被遗弃。慢慢的,马思远越来越强势,甚至取代了他,让他只有在晚上才能出现。”


 


“但是最近他的表现很好,他的主体人格开始争夺控制权,有了独立强大的意识。他几乎快要自愈的时候,如你所说,你差点杀死了他。”


 


“这就是你自以为的聪明做的,王俊凯,你真是我最蠢的一个学生。”


 


王俊凯觉得有一把刀,随着教授说的每一个字,一下,一下,正反面,不厌其烦的磨着,磨刀薄如蝉翼,锋利无比的时候,在最后一句话,猛地捅进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的半弯下腰,张大了嘴巴,才能勉强呼吸。


 


他后怕又愧疚,悔恨又痛苦,这种感情紧攥着他的心脏,快要把他逼死了。


 


教授看到他的反应,最后还是不忍心,留给了他一个好消息:“两次催眠,他已经差不多快痊愈了,王源和马思远的人格包括回忆,已经能共通了。以前忘掉的记忆,今天也找回来不少。他现在已经很稳定了,记得再带他来几次。”


 


王俊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走廊的。他觉得自己灵魂早就出窍了,正漂浮在半空中,冷冷的俯视着自己。


 


他慢慢走到走廊那头,看见王源站在那里,逆着夕阳的光,全身像粘着金色的羽毛,看着他微笑。


 


王俊凯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王源……还是马思远?”


 


王源没有一秒的犹豫:“虽然这两个人现在都是我。但是你要叫我王源,小凯。”


 


他看王俊凯有些迷惑不解的神色,又耐心的提示他:“孤儿院,《小王子》,不记得了么?”


 


王俊凯跟着他的关键词在记忆里回溯,脑中像响起了一个惊雷。


 


他很小的时候,大概才五岁,妈妈整理了他因为长高不能穿的衣服,和童话书以及玩具,带着他去孤儿院捐赠给其他需要帮助的小朋友。


 


小小的王俊凯有点无聊的看着妈妈和孤儿院的老师说话,突然注意到,在一堆嬉闹着争抢他带来新玩具的小朋友中,有一个人不说话,也不笑,愣愣的拿着一本童话书,很安静的站在那里。


 


他的眼睛真好看呀,像里面有一万颗,不,无数星星。


 


王俊凯于是偷偷从妈妈身边溜走,好奇的看了一眼书名:“《小王子》?你喜欢这本书么?”


 


面前的人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微微瑟缩了一下。


 


“你别害怕,这是我的书。你喜欢的话,我可以送给你啊。”王俊凯记得妈妈说过,好孩子要懂得分享。


 


他看起来好像比较能相信他一点了,终于开口,声音也是糯糯的,但是很清亮:“可是我,我还不怎么认识字……”


 


王俊凯启蒙比较早,到五岁的时候,已经能借助拼音阅读很多书了。于是他想了想,很慷慨的说:“你想听么?我可以念给你听啊?”


 


两个小朋友偷偷留到孤儿院草坪后面无人的秋千上,一人坐一边,王俊凯觉得自己是个大哥哥了,有了好好给小朋友念书的义务,清清嗓子,开始认真念。


 


“……他们所寻找的,其实是可以从一朵玫瑰花或一滴水中找到的。然而眼睛往往是盲从的。人还是必须用心去看。”


 


读到一个可以歇气的地方,王俊凯停了下来,歪过头看看身边的小朋友:“你喜欢听么?”


 


他很用力的点点头,然后突然发现了什么,伸手摸上书脊歪歪扭扭用钢笔写的三个字,喃喃的念出声:“王……俊…………”


 


“凯。”怕他不认识,王俊凯好心的补充完,“这是我的名字。我叫王俊凯,你叫什么?”


 


“源源。”


 


“就叫源源?你姓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可是大家都有姓的啊。我姓王,小王子的王,我长大以后会是王子喔。”


 


源源看起来好羡慕:“真好啊,我也想当王子。”


 


王俊凯很慷慨:“那你可以用我的姓啊,我可以分给你的。”


 


源源好奇的睁大眼睛:“这也可以分的么?”


 


王俊凯想了一会,很确定的点点头:“可以的!我妈妈说,一切的好东西,都应该分享的。今天以后你就有姓了,你叫王源。”


 


那一瞬间好像有一朵花,在王源嘴角盛开了。


 


“……所以我一直知道,我是王源。哪怕每个人都告诉我,你是马思远,你为什么不做马思远。哪怕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我都牢牢的记得,我叫王源,这个名字是属于我的,没人能抢走它。”王源的声音把王俊凯从遥远的十几年前拉了回来。


 


王俊凯震惊的盯着他看:“……我忘记了……”


 


“我也忘记了。但是我还记得我的名字,我第一次见你,就莫名感觉信任。我第一次认识你,就知道我喜欢你。你分享给我最好的东西,我一直留着,哪怕在最难熬的日子里,我也没丢。”


 


王源慢慢的走近他,走得更近了,鼻子就贴在他的脸颊:“你忘记了。但是你在最后,记得选择了王源。”


 


接着他只微微侧过头,就吻住了王俊凯的双唇。


 


王俊凯闭上了眼睛,紧紧的拥抱住他。


 


他们俩亲密无间的拥吻着,看起来像是一个人那样贴近,永远不会分离。


 


 


——END——


嗯我记得这篇文好像欠了番外……但是我已经想不起来怎么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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